第1251章 外人终究是外人

药师佛的琉璃钵收回袖中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坐了片刻。

海面上细微的涟漪彻底平息了，白莲的倒影安安静静地映在水里。

弥勒靠在莲瓣上，拿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像在等他说什么。

药师佛终于开口了：“你方才说，修行与愿力缺一不可。”他顿了顿，“那燃灯呢？”

弥勒敲膝盖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敲：“燃灯怎么了？”

药师佛目光落在水面上的白莲倒影里：“他当初从阐教过来，愿力是足的。可如今执掌灵山，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肩上，经文要管、戒律要管、弟子要管、跟天庭的往来也要管。他那点愿力，怕是被这些杂事磨得差不多磨光了。”

弥勒没立刻接话，他伸手把跟前那颗“成住坏空”的光珠转了半圈，看着里面的星云倒流又重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燃灯师兄选的路，他自己走的。”

药师佛点了点头：“我没有说他选错。我只是在想——他如今的样子，跟咱们当初认识的那个燃灯，是不是还一样？当初在昆仑山上，他是阐教副教主，意气风发，来西方的时候也满怀抱负。可如今呢？灵山的大小事务他一把抓，修行反倒落下了。上次见他，他眉间的气明显紧了不少。”

弥勒把光珠停下，正色了几分：“师兄，你说这些，是心疼他？”

药师佛沉默了一瞬，手指在钵沿上轻轻摩挲：“心疼谈不上。他选了这条路，那就该担这份担子。灵山要有人管，燃灯管得还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偶尔来我那儿坐，聊着聊着会忽然走神。有一回他盯着我药园子里一棵枯了三年的菩提树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他在想那棵树什么时候能活过来。”

药师佛的声音低了一度，“可那棵树是灵根枯死，活不过来的。他是知道的。”

弥勒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那笑里没有多少平时乐呵呵的味道，更像一声轻叹：“师兄，燃灯师兄怎么想，是他自己的事。他选了灵山，灵山就归他管。管得好不好，功过都在他自己。咱们替他惋惜、替他琢磨，那些杂事也不会少一件。”

他从莲瓣上坐直身子，拍了拍肚皮：“他在阐教当副教主的时候忙，在灵山当佛祖也是忙。忙来忙去，无非是换个地方。那些年他是凭愿力撑着，如今他是凭责任撑着。愿力也好、责任也罢，对他来说都是必须走下去的理由。至于值不值得、甘不甘心——那是他自己要跟自己交代的事，咱们旁人说再多，也替他过不了那道坎。”

药师佛把琉璃钵彻底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背对着弥勒望着远处的琉璃海边缘，声音平淡：“你说得对。选择了就该如此。燃灯有他的路，咱们有咱们的。”

他转过身看了弥勒一眼，“你继续参你的三千世界，我回去照看那两株未成色的灵芝。”

弥勒拱了拱手，脸上重新挂回那副乐呵呵的笑模样。

药师佛踏光而去，琉璃海又只剩弥勒一人和三颗转动的光珠。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成住坏空”，轻声自言自语：“成住坏空……燃灯师兄，你走到哪一程了？”

说完，他闭上眼，指尖重新落在光珠上，再没有睁开。

灵山西侧，一座僻静的偏殿，殿门半掩着，里头坐着两个人。

欢喜定光佛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串檀木珠子，珠子表面磨得油亮，转了一圈又一圈。

毗卢遮那佛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经文，但目光没落在纸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被云遮了一半的山峦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欢喜定光佛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松散的笑意：“你听说了没有？燃灯这几天又忙得脚不沾地，天没亮就上殿，天黑透了还没回寮房。”

毗卢遮那佛把经卷合上，搁在膝头：“他向来如此，又不是头一天了。”

欢喜定光佛转了转手里的珠子：“他忙，咱们闲。他忙得连打坐的工夫都没有，咱们闲得把地板都数了好几遍。你说，当初来西方的时候，是冲着一番作为来的，怎么来了之后，反倒成了两尊摆在殿里的塑像？”

毗卢遮那佛低头看着膝上的经卷封皮，声音平平的：“塑像也不坏。至少没人来指使你，没人拿一堆杂务烦你。”

欢喜定光佛“哈”了一声：“可塑像就是塑像。逢年过节被人抬出来擦一擦灰，平时就搁在角落里落灰。谁还记得你会说话？谁还记得你当初也有自己的经义要传？”

他把珠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在东土的时候，好歹还有人请我讲经说法。来了这儿之后呢？上回开口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吧？还是给一群刚入门的小沙弥讲基础功课。”

毗卢遮那佛抬眼看他：“那你想如何？去找二圣说，你要进核心圈？”

欢喜定光佛往后一靠，把手枕到脑后：“我没那么不知趣。核心圈子就那么几张蒲团，燃灯坐一张，药师一张，弥勒一张，剩下的连门槛都摸不着。你我这样的，能有个偏殿落脚，已经是二圣给了面子。”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可这面子薄得跟纸似的，遮不了风也挡不了雨。哪天西方教再扩一扩，说不定连这间偏殿都得腾出来给新人。”

毗卢遮那佛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经卷封皮上慢慢摩挲，最后说了句：“咱们当初投过来的时候，就该明白这个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坐到莲花座上。有人是来做柱子的，有人是来当瓦片的。你想当柱子，得看人家缺不缺你这根木头。”

欢喜定光佛把桌上的珠子重新捞起来，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声音低了下去：“当瓦片就当瓦片吧。可当了七百年的瓦片，连风是什么方向都忘了。”

毗卢遮那佛没有再接话。

他把经卷重新翻开，目光落在纸上，却还是没读进去。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云慢慢移过去，殿内的光线暗了一度，又慢慢亮回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转着珠子，一个翻着经，像两尊真的塑像，搁在角落里，不怎么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