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2章 板角青牛下界

兜率宫后院的丹房里，板角青牛趴在墙根下，耳朵竖着，两只眼睛半眯半睁。

它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前头的金角银角端着一壶新酿的百花露进了偏厅，门一掩，酒香就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俩人的说笑声。

“哥，这壶得藏好了，别让老君闻见。”

“藏什么藏，老君去八景宫论道了，三天才回。”

青牛耳朵动了动，慢慢站起来，四条蹄子轻抬轻放，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响都没出。

它绕过丹炉，避开了那只正在打盹的仙鹤，从侧门溜出去，沿着走廊一路小跑。

经过丹房门口时，它回头瞅了一眼——金角银角已经喝上了，酒杯碰得叮当响，俩人脸上红扑扑的，压根没往门口瞧。

青牛心里骂了句“两个酒囊饭袋”，扭头撒开蹄子就跑。

穿过三进院落，绕过老君晾晒草药的架子，兜率宫的侧门半掩着，门闩插得松松垮垮。

它拿脑袋一顶，门闩“咔嗒”脱开，门缝推开刚好容它侧身挤过去。

门外的云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凡间的土腥味。

青牛深吸了一口气，四蹄踏上云路，头也不回地往下界奔去。

它跑了老远才敢停下来，站在一片云头上回头望——兜率宫的青瓦金顶已经被云层遮得只剩个模糊的影子，金角银角那两个呆子大概还在偏厅里碰杯呢，等他们发现牛栏空了，怕不是酒还没醒。

青牛甩了甩尾巴，蹄子在云上踩了踩，心里盘算着下界去哪儿落脚。

太上老君的坐骑当久了，天天听炼丹的嗡嗡声，耳朵都要起茧子。

下界山水多、妖怪多、吃的也多，它早想出去逛逛了。

它把脑袋一低，四蹄蹬开云头，朝着一片青翠的山脉落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它嘴里嚼着一片从云里卷上来的树叶，心情好得尾巴甩得跟鞭子似的。

兜率宫里，金角银角正喝到第三壶，俩人舌头都大了，压根忘了后院里还有头牛没喂。

山脚下有片麦田，麦子刚抽穗，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泥地里。

他走到地头正要歇脚，余光一瞟，瞧见田边那棵大槐树底下卧着头牛，通身青黑色，皮毛油光水滑，四条蹄子粗得像石柱子，正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嚼草。

老农两眼一亮，锄头往地上一搁，搓了搓手。

这年头谁家要是有这么一头壮牛，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没见有人看管，心里头那点念头就活泛开了——兴许是谁家走丢的，他牵回去先养着，等有人来找再还也不迟。

他迈着步子走过去，嘴里“哞哞”地唤了两声，伸出手要去够那牛脖子上的缰绳。

青牛正嚼着草，眼皮抬了一下，看见一只黑乎乎的手朝自己伸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后蹄猛地一蹬。

那一蹄子正踹在老农胸口。

“咔嚓”一声闷响，老农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在田埂上，滚了两圈，脑袋歪到一边，锄头还插在地头纹丝没动。

青牛慢悠悠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老农，甩了甩尾巴，鼻孔里“嗤”地喷出一股气，嘴里嘟囔了一句人话：“区区凡人也敢对本座动手动脚？你当你是太上老君呢？”

它转身往麦田深处走去，蹄子踩过几株刚抽穗的麦苗，踩得东倒西歪。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瞟了一眼，见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它没什么表情地把脑袋转回去，继续迈着步子往山里走，嘴里还嚼着半截没咽下去的草叶子。

山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老农的身影趴在田埂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青牛连头都没再回一下。

板角青牛沿着山脚慢慢走，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走了一阵，找了个溪边的石头卧下来，把脑袋搁在前蹄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飞虫。

溪水哗哗流过，水面上映出它那副青黑色的身影，膘肥体壮，角板厚实，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普通妖怪看不出门道，可但凡有点眼力的，瞥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凡物。

它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一会儿，鼻孔里哼了一声。

大罗金仙。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三界之内，能修到这个份上的，哪个不是一方人物？

哪个不是坐镇洞府、受万妖朝拜的？可它呢？

它在兜率宫守了不知多少万年，天天听丹炉嗡嗡响，隔三差五还得驮着老君去赴宴。堂堂一个大罗金仙，活脱脱被当成了脚力。

它把脑袋往石头上磕了一下，磕得石头“咚”一声。

要说委屈，它还真有一肚子委屈。当年在太清道祖座下听讲的时候，它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道祖讲经，它蹲在蒲团旁边，连那些个金仙都得给它让位子。

可后来呢？道祖斩了三尸，把其中一尸化为老君，顺带把它也拨给了老君看门。

从那以后，它就从“道祖跟前的青牛”变成了“老君院里的牲口”。

它抬起头来，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尾巴甩得快了些。

老君待它不薄，丹房的草料是灵草，饮的水是甘露，住的牛栏铺了温玉，比大多数散仙的洞府还舒服。

可那又怎样？再舒服也是个栏，再好的草料也是被人喂的。

它窝在兜率宫的时候，偶尔听见路过的仙人们闲聊，说起某某妖王又占了几座山头，某某散仙又开了新的道场，心里头那股滋味就往上翻——它要是没被分给老君，这会儿说不定也占着一片山、管着一方水土，手底下多少小妖供着它。

可这话它没法跟别人说。

跟谁说？跟老君说“我不想看门了”？

老君多半会摸着胡子笑一声，然后给它添两捆灵草，拍拍它的脑袋说“你最近辛苦了”。

跟道祖说？它连道祖的面都轻易见不着。

兜率宫的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它卧在栏里嚼着灵草，听着远处的钟声，心里那点火气熄了又燃，燃了又熄，最后变成一摊温吞吞的、说不上来是认命还是麻木的东西。

溪水还在哗哗地流，青牛把下巴搁在前蹄上，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眯起来。

下界的风比兜率宫的风舒服多了，带着泥土味和草木香。

它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脑子里那些念头慢慢被风吹散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嘀咕：反正出来了，先逛逛再说。

大不了回去挨顿骂，总比天天趴在那温玉栏里强。

溪水映着它青黑色的身影，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像团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