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3章 人间游，可否得自在？

板角青牛在人间晃荡了快一个月。

起初觉得新鲜——山间的野果子比兜率宫的灵草有滋味，溪水比甘露清冽，风里没有丹炉的焦味，连泥土踩在蹄子底下都是软和的。

它逛了几座城、翻了几道岭，见了不少热闹，可日子一长，那股新鲜劲儿就过了。

野果子吃多了也腻，溪水喝多了也就那样，人间的东西说来说去，不过是比天上多了点烟火气，可到底还是单调。

它趴在一座山脚下，甩着尾巴琢磨：这么逛下去也不是个事。总不能一辈子在山野里游荡。

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抬头望了望面前那座山——山势不算太高，但林木茂密，半山腰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处洞府的痕迹，山脚下散落着些碎骨头和破布片，看样子是有主的地盘。

青牛哼了一声，迈开蹄子就往山上走。

它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踩在碎石坡上稳稳当当。

半山腰的树丛里忽然蹿出几道黑影，几个獐头鼠目的小妖端着叉子拦住去路，为首的瘦猴精叉腰喊了句：“哪来的野牛？这是黑风岭的地盘！”

青牛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只把脑袋低了一下，角尖往前一顶。

瘦猴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挑飞出去，挂在两丈外一棵歪脖子树上，晃荡了两下才“啪”地摔下来。

剩下几个小妖面面相觑，扔了叉子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往山上逃去。

青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一路往上走。

到了山顶，果然有一座洞府，洞口挂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刻着“黑风洞”三个字。

一个熊头人身的妖怪提着根铁棍冲出来，满脸横肉，嘴里骂骂咧咧：“谁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青牛连话都懒得说，直接一蹄子踏在熊妖的胸口上。

熊妖的铁棍还没抡圆，人已经被踹进洞壁里，嵌进去大半截，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等他灰头土脸爬出来的时候，青牛已经站在洞府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直喘气的熊妖，开口说了句人话：“从今天起，这山头归我。你，当二当家。”

熊妖趴在地上，想骂又没敢张嘴，憋了半天，磕了个头：“大王威武……”

青牛走到洞府正中的石椅前，转身坐上去，石椅有点凉，它把前蹄搭在扶手上，尾巴垂在椅沿边，晃了两晃。

它想了一会儿，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号——独角兕大王。

念出来还挺顺口，比“板角青牛”威风多了。

它靠在石椅背上，望着洞口透进来的光，鼻孔里缓缓喷出一口气。

那些小妖从洞外探进头来，看着它既不敢靠近也不敢跑。

青牛——现在是独角兕大王——蹄子敲了敲石椅扶手，慢吞吞说了句：“去，给本大王弄点好酒好肉来。往后跟着我，有你们吃的。”

小妖们愣了一下，随即连连应声，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洞里安静下来，独角兕大王独自坐在石椅上，尾巴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独角兕大王正趴在石椅上打盹，洞外忽然一阵喧嚷，几个小妖连拖带拽地押着三个人类进了洞府。

两个是猎户打扮，腰间还挂着弓箭和刀；另一个是个书生，面白无须，腿都软了，被拖着走了一路，鞋都掉了一只。

为首的小妖正是之前那个瘦猴精，如今浑身收拾得利索了不少，他上前来，满脸堆笑：“大王！今儿个兄弟们巡山，抓了三个活的回来！您看看这成色——”

他指了指那两个猎户，“壮的，肉紧实。那个书生细皮嫩肉，估计味儿更鲜。”

他舔了舔嘴唇：“大王，咱们黑风岭好久没开荤了。人族的血肉对修行最补，吃了这几个，您那大罗金仙的境界还能再稳一稳！”

独角兕大王从石椅上直起身子，蹄子搭在扶手上，脑袋微微低下去，目光在那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两个猎户被绑着，嘴上塞了布，瞪着眼拼命挣扎。

那书生已经瘫坐在地上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目光散了一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青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抓他们回来做什么？”

瘦猴精愣了愣，以为大王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吃啊！大王，人是天地灵长，血肉里那点灵气可比野兽精纯多了。咱们黑风岭以前一年抓几十个，就是前头那熊大王胃口大，每次都不剩多少给您。这回三个全是您的，您可劲儿吃！”

青牛的蹄子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书生颤抖的肩膀上，又移开。

他喉咙里动了动，说不上来是馋还是别的什么。

人族的血肉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滋味——早年在兜率宫时，偶尔有下界供奉上来的珍馐里就有血食，老君从不碰，全赏了丹房里的仙鹤。

他没尝过，可那股味儿远远飘过来的时候，确实勾得他心里痒过几回。

可那是下界野人供奉的，跟眼前这三个活生生的人不一样。

他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人族有教，叫人教。

人教的祖师是太清道祖，他当年在道祖座下听讲的时候，道祖讲经讲过一句：“人者，天地之心，不可轻慢。”

当时他没太在意，如今坐在黑风岭的石椅上，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根冰凉的针，扎了他一下。

更麻烦的是，人教如今的教主是玄都大法师。

那可是实打实的圣人。

他一个大罗金仙，在圣人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要是吃了人族的消息传到玄都大法师耳朵里，人家都不用亲自来，随便派个弟子递句话，老君那边就得把他拎回去抽筋剥皮。

青牛尾巴甩了两下，把目光从书生身上移开，伸蹄子挠了挠下巴：“放了。”

瘦猴精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放了。”青牛声音沉了几分，“以后黑风岭的规矩——不准抓人，不准吃人。敢犯的，自己掂量掂量。”

瘦猴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上青牛那双铜铃似的眼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冲旁边的几个小妖使了个眼色，小妖赶紧把三人身上的绳子解开。

两个猎户拉着书生连滚带爬地出了洞，头都没敢回。

等人都走远了，瘦猴精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大王……那咱们以后吃啥？”

青牛重新趴回石椅上，把下巴搁在前蹄上，懒洋洋地说了句：“山里有的是野猪野鹿，再不行去河里捞鱼。本大王既然当了你们的王，就不会让你们饿着。但人不能碰，这话我只说一次。”

瘦猴精缩了缩脖子，应了声“是”，弓着腰退了出去。

洞里安静下来，青牛趴在那儿，尾巴垂在椅沿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他闭着眼，心里那根冰凉的针慢慢化开了，可紧接着又冒出一个念头——玄都大法师知不知道他下界了？

太清道祖知不知道？老君这会儿怕是已经发现牛栏空了。

他甩了甩尾巴，把这些念头也甩开，换个姿势趴着，把脑袋埋进前蹄里，嘟囔了句：“烦。先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