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妖王朝拜，可开心否？
黑风岭的山门还没修好，洞口的石阶也才铺了半截，可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这方圆八百里，山头连着山头，洞府挨着洞府，哪个妖王手底下没几个探子？
独角兕大王来的头几天，附近的妖王还在观望，一个外来户占了黑风岭，还踹了熊妖，多少有点不把地头蛇放在眼里的意思。
可没过多久，他们从小妖嘴里打听到一件事——这头青牛，是大罗金仙。
消息一传开，原本按兵不动的那些妖王坐不住了。
大罗金仙，整个三界也没多少，妖族里头更是凤毛麟角。
这种人物占了黑风岭，你要是不去拜会，万一哪天人家觉得你不识抬举，蹄子一踏，你整座山头都得塌。
于是没过几日，黑风岭的山脚下陆陆续续来了几路人马。
最先到的是西边青石岭的虎王，太乙金仙中期，披着一件虎皮大氅，身后跟着四个小妖抬了一坛酒、两扇风干野猪肉，在洞外恭恭敬敬报了名号。
紧接着是北边断崖山的蛇君，也是太乙金仙，身子还没化全，半截蛇尾拖在身后，带了满满一篮山参灵芝，搁在洞门口，说是“孝敬大王”。
青牛正窝在石椅上打盹，被瘦猴精叫醒，说门外来了好几个妖王要拜见。
他慢吞吞坐起来，蹄子揉了揉眼角，挥了挥：“让他们进来。”
几位妖王鱼贯而入，进洞之后各自打量了一圈这简陋的洞府，脸上不敢露出半分轻视的神色，老老实实地站成一排，朝石椅上的青牛拱手行礼。
虎王嗓门最大，先开了口：“不知大王驾临黑风岭，我等有失远迎，特备薄礼，还望大王笑纳。”
青牛瞧了瞧那坛酒、那两扇肉、那篮灵芝，又扫了一眼面前这几张恭恭敬敬的脸。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围着拜，但也说不上讨厌，就慢吞吞“嗯”了一声：“来都来了，坐下说吧。”
他蹄子一指洞里几块石头，“没椅子，将就坐。”
几位妖王互相看了一眼，都老老实实在石头上坐下。
虎王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大王是初来此地，若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只管吩咐。这一带山岭我们几家熟，跑腿的活儿我们包了。”
蛇君也在旁边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大王您坐镇黑风岭，这方圆八百里自然以您为尊。往后有什么差遣，咱们随叫随到。”
青牛靠在椅背上，尾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看了一圈这几张笑脸，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点了点头：“行。酒留下，肉留下，灵芝也留下。你们的好意本大王收下了。”
他顿了顿，补了句，“往后本大王不惹事，但也别有人来惹本大王。谁要是拿那套下界的规矩来找麻烦，别怪本大王不客气。”
几位妖王齐齐应了声“是”，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没要紧的闲话，便告退离开了。
虎王走在最后头，临出洞口时回头看了青牛一眼，心里琢磨着——这大罗金仙看着倒是好说话，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他能试探的。
他没再多看，赶紧缩头跟上前面的人走了。
洞里又只剩下青牛和那坛酒、两扇肉、一篮灵芝，他伸蹄子拨了拨那坛酒的泥封，凑过去闻了闻，酒香醇厚，还算像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酒坛往石椅旁边挪了挪，又趴下来闭上了眼。
黑风岭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独角兕大王每天醒过来，小妖们已经把酒肉端到跟前，喝完了就趴着晒太阳，晒够了又喝一顿。
起初他还觉得舒坦，自由自在，没人管没人催。
可日子一长，酒越喝越淡，肉越嚼越没滋味，连趴在石椅上打盹都觉得骨头缝里发痒。
有一天他实在待不住了，从石椅上站起来，抖了抖皮毛，摇身一变，化作一个黑脸壮汉，穿一身粗布短打，腰间系条草绳，除了那双眼睛偶尔闪一下金光，瞧着倒像个普通庄稼汉。
他跟瘦猴精打了声招呼，也没说去哪儿，就顺着山路下了黑风岭，往人族的城镇走去。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
街边有卖糖葫芦的，有耍猴的，有支着布棚卖面的。
青牛背着手溜达了一圈，在面摊上要了碗素面，吃了几口觉得寡淡，搁了筷子。
他又逛到街尾的戏台子底下，台上的戏班子正唱一出才子佳人的折子戏，咿咿呀呀的，台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转着圈甩着水袖。
青牛站在人群后头看了半出，忽然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他沿着主街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热闹归热闹，可怎么看怎么觉得差着点意思。
那戏台上的唱腔，跟天庭瑶池宴上仙娥们的歌舞比起来，实在是糙得没法比。
仙娥跳舞的时候裙摆带风，云袖一甩能甩出半条银河的光，脚底下踩着细碎的云步，比这戏台子上的转圈圈强了不知多少。
还有那曲子，天庭的乐师拨的是瑶琴玉瑟，奏出来的音色里混着灵气，听一回耳朵能清三天。
这镇子上的锣鼓班子，敲得他脑仁都有点嗡嗡响。
他走到镇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热闹的街，忽然觉得人间也不过如此。
新鲜劲儿过去了，剩下的就只有寡淡。
他靠在镇口的石牌坊柱子边上，双手抱在胸前，望着远处黑风岭的方向，又望了望天上的云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了一会儿，他把短打的下摆拍了拍，迈开步子往山里走了。
走过麦田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起来一个月前在那个田埂上踹翻的老农，那人恐怕早就化成了土。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嘴里没什么情绪地嘀咕了句：“天上也闷，地上也闷，哪里都闷。”
身影拐进山路的树影里，慢慢就不见了。
风吹过麦田，麦浪翻了几层，很快也恢复了平静。
黑风岭的夜，山风裹着凉意灌进洞口，独角兕大王正趴在石椅上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石沿。
忽然，他耳朵一抖，猛地睁开眼。
一股极熟悉的气息从山外飘过来，混着夜风里的草木腥味，若有若无，但又格外扎他鼻子。
那气息浑厚，带着上古异兽特有的威压，不是附近的太乙妖王能散发出来的。
青牛从石椅上站起来，蹄子落地无声，走到洞口，眯眼往远处望去。
山脚下的林子上空，悬着一团暗青色的影，正缓缓朝黑风岭靠近。
那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身子像牛，却只有一条腿，身上隐隐有雷电的光丝游走，独腿踏着云气，每一步都踩得空气嗡嗡响。
夔牛。
青牛倒吸一口凉气，脑子转得飞快——他怎么来了？
难道兜率宫那边告到了碧游宫？
不对，道祖和老君都不是爱告状的人。
可夔牛是通天教主的坐骑，跟他一样是上古异兽出身，跟他也算老相识，早年在道祖座下听过讲，两人还曾在碧游宫后山的草坡上一起晒过太阳。
夔牛落下来，独腿站在洞口外三丈处，雷光在皮毛上微微闪了闪，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打量着青牛。
他开口，声音浑厚得像闷雷：“果然是你。我说这荒郊野岭怎么忽然冒出一股大罗金仙的气息，闻着还怪熟的。”
青牛站在洞口，尾巴甩了一下，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倒没有敌意：“哟，老牛？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在金鳌岛守着通天教主，跑黑风岭串什么门？”
夔牛独腿踱了一步，雷光“噼啪”闪了一下：“教主出门访友去了，我闲得慌，出来溜达一圈。路过你这山头，闻着味不对劲，下来看看。怎么着，你那兜率宫不待了？”
青牛哼了一声：“待腻了。老君去八景宫论道，金角银角喝多了，我就出来透透气。”
他侧了侧身子让开洞口，“进来坐？里头有酒，前几天底下几个妖王送的。”
夔牛低头看了看那低矮的洞口，又看了看青牛，犹豫了一瞬，一瘸一拐地钻进洞来。
洞不大，夔牛单腿站着，在洞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简陋的石椅和堆在墙角的酒坛干肉，回头看了青牛一眼：“你就住这儿？”
青牛跳上石椅趴下：“怎么了？虽比不上兜率宫的温玉栏，但胜在没人管。想喝就喝，想睡就睡，自在。”
夔牛没接话，低头用角尖拨了拨地上的草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自在是自在，可你打算一直在山里当大王？”
青牛的尾巴停了半拍，随即又甩了起来：“走一步看一步呗。你呢？通天教主最近可好？上回听人说他快突破混元太极金仙了？”
夔牛点了点头：“快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教主前几日还提过你一句，说你当年在道祖跟前听讲时最有灵性，可惜后来分给了老君。他要是知道你在山下当大王，不知说什么好。”
青牛没说话，把下巴搁在前蹄上，目光落在洞壁的裂缝上，半天没动。
洞里安静了片刻，夔牛也没再多说，只站在那里，雷光在皮毛间轻轻闪动，洞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酒坛上的泥封微微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