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5章 太初指点夔牛

夔牛在洞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喝了两碗酒，吃了半扇风干的野鹿肉，便站了起来，独腿在地上轻轻跺了一下，雷光“噼啪”一闪，将身上沾的草屑震落。

“我得走了。”他说，“教主出门前交代了，让我顺路去一趟花果山，拜访太初师兄。”

青牛正趴在石椅上啃一块肉干，听见“太初师兄”四个字，牙齿顿了一下，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太初师兄？陈太初？”

“嗯。”夔牛用角尖顶了顶洞口的石壁，“教主说他那卷混元太极的功法有几处关节，跟太初师兄的修行路子能对上，让我去请教一下。正好路过你这儿，不然还真碰不上。”

青牛把肉干搁在石椅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慢慢摇了摇。

他嘴里嚼着那口肉，滋味忽然淡了不少。

太初师兄。

他当然知道陈太初——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太清道祖的师侄，元始天尊也当半个徒弟看待。

满天下独一份的待遇，跟谁都能平起平坐。

当年在道祖座下听讲时，陈太初就坐在前排，他趴在角落的蒲团边上，远远看着那个扛木剑的年轻人，心里也羡慕过。

可羡慕归羡慕，人家有那个本事，他只有一副牛蹄子和一身蛮力。

他把目光从夔牛身上移开，伸蹄子挠了挠下巴，声音懒懒的：“花果山离这儿可不近，你跑得动？”

夔牛哼了一声：“就一条腿，也得跑。”他转过身，单腿迈出洞口，站在外面的月光下，回头看了青牛一眼，“我说，你真不打算回去看看？老君那边估计也差不多消气了。你在这儿待着，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青牛趴在石椅没动，尾巴甩了一下：“再说吧。你先去忙你的。”

夔牛没再多劝，点了点头，单腿踏起云气，暗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慢慢升起，雷光在皮毛间闪了几闪，越升越高，最终化作一小团暗影，没入云层深处。

青牛趴在洞口目送他，看着那团影子彻底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在洞口蹲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青黑色的脊背上，把皮毛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色。

四周很静，静得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水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石沿上的蹄子，看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转身回洞。

洞里酒坛还掀着盖，肉干还搁在扶手上，瘦猴精缩在角落里打瞌睡，一切跟夔牛来之前没什么两样。

青牛回到石椅上趴下，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蹄上，望着洞顶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尾巴垂在椅沿边，很久没有动。

洞外风轻轻吹过，吹得洞口那丛野草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什么都没有。

花果山的云气比别处都淡，薄薄一层浮在山腰，被日光一照，透出暖融融的金色。

夔牛从云端落下来，单腿踩在花果山山门前的青石板上，雷光在皮毛间轻轻一闪，收了威压。

他抬眼望去，山门前几棵老松歪歪斜斜地长着，树底下蹲着三个身影，正围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六耳猕猴先抬起头来，六只耳朵同时动了动，上下打量了夔牛一番，咧嘴笑了一声：“哟，老夔牛？什么风把你吹到花果山来了？”

他手里的棋子随手一丢，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通背猿猴比六耳沉稳些，站起来拱了拱手，话不多，只说了句：“夔牛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

赤尻马猴从树杈上倒挂下来，尾巴勾着枝干，冲夔牛眨了眨眼：“那牛，你那条腿还利索不？要不要给你砍根拐杖？”

夔牛对赤尻马猴的玩笑话习以为常，尾巴甩了一下，雷光“噼啪”一闪算是回应：“拐杖就不必了。教主让我来拜访太初师兄，有几句修行上的事请教。几位道友，太初师兄可在山上？”

六耳猕猴往山顶方向努了努嘴：“在后崖呢。他那棵破桃树又让雷劈了一回，正蹲在树底下骂天。”

他笑着摆摆手，“你自己上去吧，咱们这盘棋还没下完，就不陪你了。”

夔牛道了声谢，单腿迈步，沿着山道往上走。

花果山的山路不陡，两旁草木茂盛，野花零零星星开在草丛里，有几只小猴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瞧见他也只歪着脑袋多看几眼，并不怕生。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绕过一片石壁，后崖的院子便露了出来。

陈太初正蹲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桃树底下，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把红泥，正往树根的裂缝里填。

他身边搁着半桶山泉水，还有一把豁了口的竹耙。

夔牛在院子门口停下来，没有急着进去，只喊了一声：“太初师兄。”

陈太初头也没回，把最后一把红泥按进树根的缝里，拿手背拍了拍，又捧了半捧水浇上去，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转过身来。

他手上还沾着泥，衣裳上也有几道泥印子，瞧着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户。

他冲夔牛点了点头：“老牛？师父让你来的？”

夔牛把来意简略说了——混元太极那卷功法的关节之处，教主想让太初师兄参详参详。

陈太初听完，弯腰拎起那半桶水，把剩下的水倒进树根旁的浅坑里，桶往墙根一搁，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行，进来说吧。正好我刚泡了壶茶，虽然不如你金鳌岛的，但也还能喝。”

他转身往屋里走，夔牛单腿跟在后面，迈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桃树，新填的泥还没干，有几片嫩叶从裂口旁边冒了出来，绿得发亮。

他收回目光，跟着进了屋。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洞外的日光，屋里传出茶碗相碰的清脆声响，混着陈太初不紧不慢的说话声，懒洋洋的，像这天花果山的午后一样，不急不躁。

陈太初把茶壶往桌上一搁，给夔牛倒了碗茶，自己端了另一碗在对面坐下。

他呷了一口，把碗搁在膝盖上，抬眼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夔牛。

“老牛，你这次来找我，怕不止是替师父传话吧？”

夔牛的独腿微微收拢，雷光在皮毛间闪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太初师兄好眼力。”

他顿了顿，“教主让我来请教功法是一回事。我自己也想……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门道。”

陈太初端着茶碗没急着喝，目光落在夔牛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大罗金仙大圆满。你卡在这关口多久了？”

“快三百年了。”夔牛的声音沉下来，“水磨工夫也磨了，丹也服了不少，可我那最后一层总是推不过去。每一次都像是摸到门了，可一发力就又滑回来。”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只单蹄，“我本就是上古异兽，修行路子跟寻常修士不太一样。教主给我的功法，我照着练了上千年，可到了这关口，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陈太初没有急着接话。

他慢悠悠喝了口茶，把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敲了七八下，他才开口：“你那条路，跟你脚底下那只蹄子有关。”

夔牛抬头：“怎么说？”

“你出身雷兽，天生感应雷电法则。”陈太初拿手指在半空画了一道闪电的轨迹，“你平时发力，都靠那只单蹄踏地引雷。雷是至刚至猛之物，但你卡在大圆满上不去，是因为你把‘刚猛’走得太尽了。混元金仙那一层，讲的是刚柔并济。你单蹄踩下去全是雷，一脚一个坑，可你收不回来。”

夔牛愣住了，雷光在皮毛间缓缓流动，像是被他这句话搅动了什么。

陈太初又说：“你试试踏雷的时候，别把所有的力都放出去。雷分阴阳，阴雷走柔，阳雷走刚。你以前只用阳雷，踢出去就收不回来，所以每次都差一口气。下次闭关，你试着把那只蹄子踏下去的时候，留三分阴雷在体内转一圈再散出去。刚中有柔，柔中有刚，那扇门兴许就推开了。”

夔牛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独蹄上。

他的蹄子微微动了一下，雷光从蹄心亮起来，闪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陈太初的话，又默念了一遍，半晌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太初师兄，你这几句话，比三百年来的水磨工夫都管用。”

陈太初摆摆手，又端起茶碗：“我也是瞎说的。你回去试试，不行再换个法。”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茶凉了。你自己再续一碗，我去看看院子里那棵桃树，刚填了泥得再压一压。”

他站起来，扛着那把豁口的竹耙出了门。夔牛坐在屋里，端着那碗半凉的茶，低头望着自己的蹄子，雷光在蹄心一闪一闪的，像在琢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