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7章 化缘吃好的去
唐僧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撩起袈裟下摆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正烈，路旁几棵老槐树投下一小片阴凉，他挪了挪位置坐到树影里，长长吁了口气。
“悟空，”他开口，声音里有几分试探，“这附近可有什么妖怪？”
孙悟空正蹲在旁边一棵歪脖树上，手里拿根树枝逗一只路过的蚂蚱。
听见这话，他把树枝一丢，翻了个白眼：“师父，您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咱们这一路走过来，哪片地界没妖怪？前面有妖怪，后面有妖怪，左边有妖怪，右边也有妖怪。您问‘附近有没有’，这不白问吗？”
唐僧被他噎得张了张嘴，还没接上话，旁边的猪八戒已经凑过来了。
他一手扶着钉耙，一手在自己肚皮上拍了拍，满脸堆笑：“师父您别听猴哥的！他就是爱吓唬人！”
又扭头冲树上的猴子龇了龇牙，“哥诶，你天天嚷嚷妖怪妖怪的，师父胆子小，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会儿山清水秀的，连个野兔子都没见着，哪来的妖怪？”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唐僧跟前，歪着脑袋瞅了他两眼：“师父，您信他？他上回在通天河还说‘水里没妖怪’呢，结果您被泥鳅精绑了三回。”
唐僧：“……”
猪八戒赶紧凑到唐僧另一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袈裟袖子：“师父您别听他翻旧账！那通天河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您看看现在这路，多平，多宽，两边还有花有草的，能有什么妖怪？就算有，俺老猪一耙子全给搂了！师父您安心走，保管没事！”
唐僧左右看了看，左边是猴子蹲在那儿拿草茎剔牙，右边是八戒满脸堆笑拍胸脯，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你们俩……能不能有一个说实话？”
孙悟空和猪八戒同时开口：“我说的就是实话！”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各自别过头去。
唐僧叹了口气，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灰，也不多问了，自顾自牵起马缰绳往前走去。
沙僧默默跟在后面，路过猪八戒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二师兄，大师兄刚才说的确实没错，这一带我也闻着有妖气。”
猪八戒瞪了他一眼：“你少跟猴哥学！”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沙僧那边挪了半步。
树上的知了叫得正响，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山路，师徒几人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斜斜，慢慢往前挪去。
孙悟空走在最后头，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眯着眼朝远处的山影看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唐僧擦了把汗，又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日头越发毒了，晒得路边的草叶子都蔫蔫地卷起来。
他实在是走不动了，找了棵歪脖子柳树，靠着树干坐下，把袈裟领口松了松，连念珠都没力气捻了。
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杵，靠着另一棵树喘气，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沙僧还好，默默把行李卸下来，搁在阴凉处，然后坐在行李边上，拿袖子扇风。
孙悟空蹲在树杈上，拿手遮着日光往远处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唐僧，忽然从树上跳下来，把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师父，您在这儿歇着。老孙去弄点吃的回来。”
唐僧擦了擦汗：“好……快去快回。”
孙悟空刚走了两步，一直缩在树荫里摇扇子的敖烈忽然把扇子一合，站起来跟了上去：“猴哥，我跟你一块儿去。”
他步子迈得快，几步就追上了猴子，“我正好想活动活动，一路坐着骨头都僵了。”
猪八戒从树后探出头来：“哎，小白龙你跑啥？你跟着去，这行李谁看着？”
敖烈回头，拿扇子指了指他：“二师兄你不是在看着吗？你往那儿一杵，比什么行李都安全。”
他摆了摆手，不等猪八戒再回嘴，已经跟上了孙悟空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山路弯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树丛里。
唐僧靠在树干上，眼睛半闭半睁，声音有气无力地问了句：“悟能……他们俩去化缘，怎么走得那么快……”
猪八戒“哼”了一声，拿钉耙当靠背，往地上一坐：“师父，您还没看出来？猴哥是真去化缘，小白龙那是不想守着您。嫌闷呢。”
他说着说着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小白龙，猴哥都下山溜达了，他就是怕让俺老猪使唤。”
唐僧没接话，靠在那儿闭着眼，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风吹过柳树的枝条，慢悠悠地晃着，沙僧在旁边拿水囊润了润唐僧的唇，猪八戒靠着自己的钉耙，鼾声很快响了起来，震得树叶子都跟着抖。
山路上安安静静的，远处隐约有猴子和敖烈说话的声音飘过来，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布似的。
两人拐过山路弯道，走了约莫两里地，眼前豁然出现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
青石铺的街面被日头晒得发白，街边几面酒旗懒洋洋地垂着，铺子里传出锅铲和碗碟碰撞的声响，烟火气混着饭菜香迎面扑来。
孙悟空拿手在脸上一抹，变成一个精瘦的年轻汉子，穿一身灰布短打，瞧着像跑江湖的。
敖烈摇身一变，化作个白净书生，手里还拿着那把扇子，摇了两摇，像模像样的。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话，径直进了街口最大的一家酒楼。
楼下的散座已经坐了大半，跑堂的肩上搭着抹布正来回招呼，见两人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二位客官楼上坐？楼上临窗有位子，敞亮！”
敖烈点了点头，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抛给他：“好酒好菜捡拿手的上，不用省。”
跑堂的接住银子，两眼一亮，连声应着“好嘞”，三两步上楼去张罗了。
两人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览无余，底下人头攒动，卖糖葫芦的敲着竹梆子，耍把式的围了一堆人喝彩。
孙悟空把一条腿翘到旁边的板凳上，靠住椅背，长舒了口气：“这可比蹲树上舒坦多了。”
敖烈把扇子搁在桌上，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那当然。你在树上能吃到热乎的？”
跑堂的很快端了菜上来，一碟酱牛肉、一盘清炒时蔬、一尾红烧鲤鱼，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
敖烈夹了一筷子鱼肉，点了点头：“火候还行。”
孙悟空啃了两片牛肉，又灌了一杯酒，咂了咂嘴：“啧，比前头那村子里的馍馍强了百倍。老猪要是知道咱俩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怕不是要气得把钉耙抡断了。”
敖烈摇着扇子笑了一声：“那就不让他知道。”
两人边吃边聊，也没聊什么要紧的，无非是哪座山好看、哪条河鱼多、哪个洞府的妖怪最不经打。
楼下的喧闹声隔了一层木板传上来，隐隐约约的，混着碗碟的碰撞声和跑堂的吆喝声，像一层暖暖的罩子拢着这间二楼。
敖烈又给孙悟空添了杯酒，猴子仰头灌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说了句：“其实这种日子也不错。”
敖烈没接话，只是摇着扇子笑了一下，窗外日头慢慢偏西，把对面屋顶的青瓦染上一层橘红色的光。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片牛肉分了，才站起来结了账，慢悠悠下了楼。
出了镇口，孙悟空把脸一抹，恢复了本相，敖烈也变回了龙身。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猴子打了个酒嗝，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步子迈得比来时轻快不少。
敖烈跟在后头，扇子摇得不紧不慢，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像有什么话没说，又像什么都懒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