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1章 通天路过，鸿钧五味杂陈
紫霄宫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混沌海边缘特有的那种灰蒙蒙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殿内的地砖上铺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鸿钧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玉简，刻刀搁在旁边，半个字都没有刻上去。
他已经这样坐了好一会儿了，目光落在玉简的空白处，没有动。
有时候他会想起洪荒。
太清合道之后，天道运转如常，三界各安其位，弟子们各有各的道场。他这个曾经的道祖，坐在紫霄宫里，门一关，就把一切都关在外面了。
可那时候门上挂着的牌子是“道祖”二字，来往递帖子的仙人会在门外恭恭敬敬地等，连咳嗽都要压着声音。
现在他坐在混沌海边缘，这门外的世界空荡荡的，灰雾吞掉了声音，连风都不肯多绕一圈。
混元太极金仙——放在洪荒，已经是天花板的境界了。
可在这片混沌海里，他不过是诸多同阶中的一个，上面还有混元无极金仙坐镇，再往上还有什么，他尚且看不透。
他不再是道祖了，他只是这片海域边缘一个小小的世界之主，收留了几个漂泊的散修，每天在山脚下走走，看看草木长高了多少。
天玑道盟的总坛他去过了，姿态做了，脸面也搁下了。
可每次想到洪荒那些岁月——弟子们在他座下听讲，三界大事需要他点头才能定夺——再低头看看自己如今这双手，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心里就有一块地方轻轻往下沉。
他伸手拿起刻刀，在玉简上刻了几道浅痕，又停下来看，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把刻刀搁回了案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门缝那片灰蒙蒙的光，落在门外那片什么也没有的虚空里。
过了许久，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不知道在哪儿的什么人听的：“早知道的话……”
后面半截话没有出口，就消散在殿内的安静里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玉简卷起来，放到案角，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石阶上。
混沌海的灰雾在远处缓缓翻涌，南山脚下那几盏灵光还在亮着，有人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片石壁。
鸿钧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把门带上了。
他回到蒲团上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空白玉简，把刻刀握在手里，开始慢慢地往下刻。
笔划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像把什么正在消散的东西重新攥住，不让它溜走。
鸿钧正在紫霄宫前的石阶上坐着。
混沌海边缘这一带最近还算平静，除了偶尔有零散气息从禁制线外掠过，并没有人过来打扰。
他端着半碗凉茶，眯着眼望远处灰雾的翻涌，忽然碗沿贴在唇边没有动，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目光微微一凝。
远处混沌海雾层深处，一道剑意正破开灰雾向他这片净空移动过来。
那剑意极凌厉，却并不带敌意，反而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鸿钧放下茶碗，站起来往石阶前走了两步，那道气息已经越过了禁制线，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落在紫霄宫前那片新世界的山脚下，扬起一片细碎的金色剑光。
鸿钧认出了他——身形、眉眼、气息，都是他亲手教过的徒弟。
他正要开口，却在目光落定的瞬间微微顿住了。
通天站在山脚下抬头望他，脸上带着笑，一身灰白的剑袍，浑身气息稳如深渊。可鸿钧察觉到了，那具身体并非本体，而是分身。
更关键的是，那具分身之内没有鸿蒙紫气的痕迹。
这意味着这具分身是完全依靠自身修行突破到混元太极金仙的——不倚外物，不借旁力。
鸿钧站在石阶上，嘴唇动了一下，原本准备的那句“你怎么来了”卡在喉咙里没有立刻出口。
通天已经迈步上山了，步子不快不慢，剑袍边角被山风微微掀起来，走到紫霄宫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双手负在身后，冲鸿钧笑了一下：“师父，你在这儿倒是寻了个清净地方。”
鸿钧看着他，目光在他体内那道沉凝的气息上停了一拍，终究还是开口，声音里有些复杂：“你的分身——已经突破到混元太极金仙了？”
通天的笑容不变，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嗯。本体还在闭关，分身先出来走走。路过这片海域感应到你的气息，就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师父你这反应，看着倒像是吓了一跳。”
鸿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侧开身子，让开了门口：“进来说罢。”
通天跨过门槛，大殿内炉火正温，茶盏搁在案上，像是随时都准备着有人来。
通天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望向这边的鸿钧，山谷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混沌海无声无息地翻涌着，仿佛什么都没变过。
通天迈步走进紫霄宫，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回自己家一样。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了一声，说这茶还行，比碧游宫后山那棵老茶树的差些，但在这混沌海边缘能喝到这种已经算不错了。
鸿钧没有回应这番评价，他站在殿中，目光落在通天身上，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得比方才更仔细了，那种熟悉的气息之下，有一种更深的、更底层的波动正在缓慢地运转着，像一座深埋在地底的山脉，它的轮廓被厚土覆盖着，不仔细感应便只会以为只是寻常的地势起伏，可一旦静下心来，就能察觉到那股沉而重的律动正透过土层在缓缓跳动。
九转玄功。
鸿钧对这门功法的气息太过熟悉了。
他曾经在混沌中亲眼目睹过盘古运转这门功法时周身散发的那种沉厚、原始、带着开天辟地之力的波动。
那是从混沌中直接开辟出来的一股力量，刚猛、沉实，没有任何花哨的捷径，每一转都是硬碰硬的积累与蜕变。
而他此刻从通天这具分身体内感应到的，与那种波动几乎同源，不仅相似，甚至可以说是承接了同一条脉络。
鸿钧缓缓坐到对面的蒲团上，目光没有从通天身上移开：“九转玄功……你修成了完整版？”
通天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本体闭关这么久，就是在磨这门功法。前些日子刚把第九转推完。”
他把茶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盘古那套路子确实难走，但走通了之后，确实不一样。”
鸿钧没有再问。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一具分身，体内流转着与盘古同源的完整九转玄功，境界稳固如磐石。
他忽然想起天玑道尊说过的话：“前不久有个自称通天剑尊的混元太极金仙路过此地，气息跟你很像。”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路过，如今想来，通天恐怕早就在混沌海中留下过足迹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什么时候修成第九转的？”
通天想了想：“大概……一百年前？混沌海里时间不太好算，记不太准了。”
他歪头看了看鸿钧的神色，笑了一下，“师父你别这副表情。我修成九转玄功，你不该高兴吗？”
鸿钧看了他片刻，面上那层沉静的神色慢慢松动了，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高兴。”
那两个字吐得有些轻，像是一时没找到更合适的词，但落在殿里倒是实实在在的。
通天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殿内炉火轻响，混沌海在灰雾中翻涌不停，远处南山脚下的几盏灵光还在亮着，一切跟来时没什么两样，可鸿钧端着那只已经凉透了半天的茶碗，没有再喝，只是握在手里，好像想从那只碗上握住一点什么实在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