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南极仙翁迎门
忘川河畔，幽冥花开得正烈。
红的像血，白的像骨，紫的像黄昏最后一口气。
花海沿着河岸铺出去，望不到头，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落进河里，顺水飘走，也不沉。
陈太初坐在一块青石上，胳膊肘撑着膝盖，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白花，转来转去地看。
后土娘娘挨着他坐，肩膀轻轻靠着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她没说话，眼睛半眯着，看着河对岸的花浪一层一层翻过去。
安静了好一会儿。
“好看么？”后土娘娘开口，声音软得像花茎上那点露水。
“好看。”陈太初把白花递到她面前，“不过没你好看。”
后土娘娘没接花，反倒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腰：“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陈太初嘿嘿一笑，把花往她发髻间一别，“别动，歪了。”
后土娘娘由着他摆弄，嘴角翘着，也不躲。
河面上飘过几瓣红花，顺着水流慢悠悠打转。
远处有冥鸦飞过，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你说，”后土娘娘忽然开口，“这花年年开，年年落，看的人换了多少茬？”
陈太初想了想：“我没数过。反正我来的时候你在，就行了。”
后土娘娘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上回你也这么说，然后八百年没来。”
“那不是忙嘛。”
“忙？”后土娘娘抬头瞪他，“你忙什么？忙着给猴子梳毛？忙着陪龙女喝茶？忙着跟元始天尊斗嘴？”
陈太初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我的错。往后年年都来，行不行？”
“年年？”后土娘娘重新靠回去，声音闷闷的，“幽冥花一年开十日，你每年来一日，本座就知足了。”
陈太初没接话。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见一股淡淡的黄泉土腥气，混着花香，竟意外地好闻。
河那边又有花瓣落下来，飘在水面上，被浪推着往轮回那边去了。
过了半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有时候想啊，要是没那封神那档子烂事，咱俩是不是能早些像现在这样坐着。”
后土娘娘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也不晚。”
“不晚。”陈太初点头，把她搂紧了些，“往后有的是日子。”
风又起了，卷起满天花瓣在他们身边打着旋儿。
后土娘娘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吹，看着它飘进河里。
“走吧，”她拍拍膝盖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河那边还有一片蓝的，开得更好看。”
陈太初拉住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跟着她往花海深处走。
忘川水哗啦啦地流，两个人影在花丛间越走越远，黑袍和白袍交错着，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花瓣上。
太初宫的门被推开时，敖湄正趴在小几上打盹，敖瑶靠着柱子翻一本泛黄的水族志，听见响动同时抬头。
陈太初一身黑袍还沾着幽冥花的细碎花瓣，肩头落了两片紫色的，自己浑然不觉，抬脚跨进来就找茶喝。
敖瑶赶紧起身，把晾温的那杯递过去。陈太初接过来一口灌完，长舒一口气：“还是家里舒坦。”
敖湄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瞅他：“师兄，花好看么？”
“好看。”陈太初放下杯子，抹了把嘴，“花海铺了十里地，后土娘娘还领我看了片蓝的，叫什么……”
“幽冥蓝。”敖瑶接话，她翻过书，“三千年才开一茬，能见着是造化。”
陈太初点头，正要说那花确实稀罕，忽然瞥见案角那包海苔点心已经拆开了，纸边卷着，里头空了五块。
他话头一顿：“这谁吃的？”
敖湄理直气壮：“等了你一天一夜，吃点怎么了？还是我妹妹专程从东海背回来的，你不吃还不许我们吃？”
陈太初嘴角抽了抽，没计较，自己捡起一块干巴的塞嘴里嚼了，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没有？”
敖瑶和敖湄对视一眼。
敖湄把腿放下，正了正神色：“来过了。元始师伯亲自来的。”
陈太初嚼点心的动作一停。
“他亲自来？”
“亲自。”敖湄学元始天尊背手的模样，压着嗓子：“转告他——有空来玉虚宫坐坐。本座泡好茶等着，不来就算了，别让本座等太久。”
敖瑶在旁边捂着嘴笑，补充了一句：“师伯还带了几卷古卷来，说讲混元道果的。”
陈太初把点心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沉默了两三息。
敖湄凑近看他：“师兄，去不去？”
陈太初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气：“都亲自跑一趟了，能不去？不去倒显得我怕了他似的。”
他说着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花瓣——拍了几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走。你俩跟我一块儿去。”
敖瑶愣住：“啊？我们也去？”
“去。”陈太初拎起桌上那壶剩茶，把盖儿扣紧了揣进袖子里，“他说的泡好茶等着，谁知道玉虚宫的茶合不合本座口味。带上自家的，有备无患。”
敖湄憋着笑起身，顺手拉了敖瑶一把：“走，见世面去。”
三朵云从花果山腾起，朝昆仑方向缓缓飞去。
陈太初踩着云头打头阵，袖子里那壶茶晃荡着，他抬手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唉呀。”
身后敖瑶小声问敖湄：“师姐，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敖湄拍拍她脑袋，笑而不语，脚下云头催快了些，跟上前面那道不紧不慢的黑袍影子。
昆仑山脚。
云头还没落稳，陈太初就瞧见了那个人。
白衣白发，拄一根鹿头拐杖，站在玉虚宫外的石阶下头，身板挺得笔直，面朝东南，一动不动。山风把他袖口吹得翻卷，他也不拂。
陈太初收了云，落在石阶前头，敖湄敖瑶跟着落地。
“师……弟？”敖瑶小声念了半截，被敖湄捅了一下胳膊，赶紧闭嘴。
南极仙翁已经迎了上来，拐杖往地上一顿，拱手弯腰，礼数足足的：“太初师兄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师弟在此恭候多时。”
陈太初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虚虚扶了一下：“站多久了？”
南极仙翁直起身，面皮微红，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也没多久，约莫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陈太初扭头看了敖湄一眼，敖湄在背后悄悄吐了吐舌头，没出声。
陈太初转回头：“你师父让你来的？”
“弟子自己来的。”南极仙翁老老实实答，“师父说了师兄要来，弟子想着，太初师兄远道而来，又是截教首徒，更是三教首徒——师弟理当迎一迎。”
他话说得恳切，语气平平的，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低声下气，就这么站那儿，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
陈太初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揶揄的那种，是带点感慨的。
“你懂事。”
南极仙翁嘴角微微抽动，没敢接这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师父在殿里候着，茶已经泡上了。师兄请，两位师妹请。”
陈太初抬步踏上石阶，敖湄敖瑶跟在后头。走过南极仙翁身边的时候，陈太初偏头低声说了句：“下次别站这么久了，本座又不会跑。”
南极仙翁躬身：“师兄体恤，师弟记住了。”
四人一路上了台阶。
玉虚宫的门敞着，里头传来清浅的茶香。
陈太初摸了摸袖子里那壶自家带来的茶，想了想，还是没掏出来，抬脚跨进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