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 不好惹也惹不起

灵山金身罗汉驾着淡淡祥云下界，金光敛处，已落至金山寺山门外。

他身披绛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法相庄严，周身佛光收而不泄，自有一股出尘威仪。

寺中僧人忽见佛门圣光降临，又惊又喜，慌忙奔入内堂通禀。

玄渡方丈不敢有半分耽搁，亲自披了祖衣，率寺内高阶僧众迎出山门，躬身合十行礼：“弟子玄渡，恭迎上圣驾临。”

罗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奉燃灯古佛法旨，前来查探邪魔一事。入内说话，莫惊扰了凡俗香客。”

二人进了方丈禅房，屏退左右。

玄渡不敢隐瞒，将普宁寺住持连夜送来的消息和盘托出——青衫男子煞气凝于骨髓，立在殿中便令香火凝滞；绯衣女子身带幽冥血气，稍一泄出便压得烛火摇曳；甚至老僧搬出燃灯古佛圣像震慑，反被女子随口戏谑的细节，分毫未漏。

末了又补充道：“据住持所言，那二人不似寻常邪魔流窜作恶，反倒像途经此地、入寺闲看一般，举止从容得很。贫僧已命弟子在城郊各处暗察踪迹，只是无人敢靠得太近。”

罗汉听罢，指尖捻动的佛珠倏地一顿，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寻常魔道修士见了佛门寺院避之唯恐不及，哪有主动登门闲逛的道理？

更何况煞气凝而不泄、血气收而不发，这份对力量的控驭之术，绝非普通妖魔能有。

他沉吟片刻，起身道：“不必盲目搜寻。且先引我去那普宁寺，邪魔驻足过的地方必有气息残留，一观便知根脚深浅。”

玄渡连忙前头引路。

罗汉也不驾云显圣，免得惊动长安百姓，只随着他缓步而行。

看似步履平缓，实则几步之间便已出了金山寺，顺着官道往城郊那座斑驳小寺而去。

步入大雄宝殿，罗汉挥手布下一层淡金色结界，将殿内与外界隔绝。

他抬手祭出九环锡杖，杖首金环轻轻震颤，漾开一圈圈柔和佛光，拂过殿内每一寸角落。

原本沉寂的空气被佛光一引，瞬间泛起异样。

丝丝缕缕的晦暗气息自地砖缝隙、梁柱之间缓缓飘出，一半是殷红如血的幽冥血气，带着血海独有的阴寒腐秽；另一半却是沉黑如墨的杀伐煞气，纯粹、厚重，不带半分邪祟诡谲，反倒透着金戈铁马的凛冽锋锐，仿佛万千战阵凝于一缕，压得殿内佛光都微微晃动。

罗汉眸色一凝，指尖拈起一缕煞气细细辨查，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沉。

“怪哉……”他低声自语，眉头越皱越紧。

幽冥血气他认得，确是幽冥血海一脉的气息，虽淡却精纯，绝非普通血妖鬼物能有。

可另一半杀伐煞气却截然不同——这不是修炼魔功催生的邪煞，也不是吞噬生灵积攒的孽气，是实打实、一刀一剑斩出来的战阵杀气，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屠戮底蕴，入骨入髓，凝而不散。

寻常修士，杀个百千人便会被煞气反噬神智；就算是魔道巨擘，攒下千万杀业，煞气也多是驳杂狂乱，带着邪性。

可眼前这缕杀伐煞气，厚重却不狂躁，锋锐却不紊乱，分明是历经无量战阵、斩杀过无数强横存在，又以自身道行彻底炼化掌控，才能收放自如，敛于骨髓。

这得杀过多少人？不，不止是人……怕是连妖神、异族、洪荒大能，都斩过不知凡几。

罗汉指尖微颤，一个尘封在洪荒传说里的名字，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

武安君，白起？

可念头刚起，他便立刻摇头否决。

不可能。

那是先秦时期的人族杀神，随始皇帝横扫洪荒诸部，传说早已随大秦覆灭销声匿迹，就算尚在，也该是隐世不出的老前辈。

更何况，白起是人族功臣，身负人族气运，怎会与血海罗刹女为伍？又怎会被凡间僧人视作邪魔？

他定了定神，再仔细感知那两股交织的气息，幽冥血气与杀伐煞气泾渭分明，却又彼此相融，显然是常年相伴、气机交融所致。

若女子真是血海一脉，男子又是这般恐怖的杀道底蕴……

罗汉心头越想越惊，后背竟隐隐生出寒意。

若真是那位，别说他一个金身罗汉，就算是菩萨亲临，也未必敢轻言“降魔”。

人家只是路过逛了趟寺庙，没掀了山门已是给佛门留了情面。

“上圣？”一旁的玄渡方丈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忍不住低声询问。

罗汉缓缓收了佛光与锡杖，脸色凝重，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是你等能插手的。传令下去，所有僧人即刻撤回，不许再探查追踪，更不许招惹那二人。贫僧这便返回灵山，回禀古佛与二位世尊。”

说罢，他再不多留，化作一道金光径直冲天而去。

只留下玄渡方丈愣在原地，满心茫然——本是请上圣降魔，怎么到头来，反倒像是佛门怕了那魔头？

罗汉金光遁去的残影还未散尽，玄渡方丈立在殿中，眉头拧成了结，心里堵得发沉。

他修佛数十载，素来谨记佛门降魔卫道的本分。

邪魔现身地界，寺院首当其冲，佛门弟子便当挺身而出，护佑一方信众。

可今日灵山罗汉亲临，非但没提降魔之事，反倒严令不许追查、不许招惹，字里行间竟带着几分避之不及的意味。

“既是魔头，为何不除？”玄渡低声自语，指尖攥着念珠，指节微微泛白。

这般煞气滔天的人物游荡在长安近郊，今日只是入寺一观，他日若真生出事端，百姓遭殃，佛门又有何颜面面对满城信众？

他越想越是难安。

灵山不愿出手，那便请人皇出面。

长安乃大唐帝都，王法昭昭，人皇坐镇，岂容邪魔在眼皮子底下肆意横行？

次日清晨，玄渡换上正式僧衣，持着官授度牒入宫求见。

太极殿偏殿内，李世民正伏案看着安西都护府送来的屯戍奏报，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玄渡躬身行礼，将城郊遇魔之事原原本本禀奏，末了恳切道：“陛下，那二人煞气深重，虽暂未伤人，然祸根不除，终是大患。恳请陛下下旨，命金吾卫协同佛门一同追查，将其逐出长安地界，以保都城安宁。”

李世民听罢，缓缓放下奏折，抬眼看向玄渡，神色平静无波：“那二人，伤了百姓？抢了财物？还是搅乱了市集？”

玄渡一怔，随即摇头：“这……倒未曾有。只是入寺一观，震慑了僧众。”

“既未曾为祸百姓，也未曾扰乱法度，何来‘祸根’一说？”李世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长安帝都，往来异人修士多不胜数。有道行便称魔，那朕这长安城，岂非要天天派兵搜捕？”

他心里透亮得很。

佛门自己都不敢碰的人物，推给大唐官府来当这个恶人？

真要是伤天害理的魔头，自会有王法处置；可人家只是路过逛了趟寺庙，既没犯律条，也没扰民生，平白无故大动干戈，反倒显得大唐容不得人。

再者，能在人皇气运下从容行走的角色，真要是逼急了，指不定惹出多大乱子。

“修行之人，少些风声鹤唳。”李世民重新拿起奏折，语气淡了下去，“都城治安，朝廷自有分寸。法师回去安心礼佛便是，此事不必再提。”

玄渡还想再劝，可抬眼望见帝王冷淡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君心已决，多说无益。

他只得躬身告退，满心郁色地出了皇宫。

站在朱雀大街上，望着往来熙攘的人流，玄渡长长叹了口气。

灵山不愿管，人皇不想管。

这桩“邪魔”风波，到头来，也只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