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 一路见闻，可笑可笑

一路西行出了关中，风沙渐浓，官道旁的边城虽不及长安鼎盛，却也是丝路枢纽，商队驼铃终日不绝。

可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不是县衙，不是驿馆，是城中央占地半城的宝相寺。

朱红山门高耸，寺田连陌绕着城墙铺开，连门口守寺的僧人都穿着锦缎僧袍，昂首阔步，比府衙差役还要横上三分。

二人刚拐过街角，便撞见寺里的僧人当街催租。

三个粗壮和尚拎着木棍，将一个卖茶老汉推倒在地，竹制茶摊碎了一地，陶罐里的铜钱被小沙弥尽数扒进布袋。

老汉趴在地上扯着僧人的袍角哭求：“这是小老儿半个月的营生啊！租子已经交了七成，剩下的缓几日都不行吗？”

那僧人抬脚便踹在老汉肩头，啐了一口：“福田租子是给佛祖的供养，也敢讨价还价？再闹就锁你去寺里做苦役，赎都赎不出来！”

周边百姓纷纷侧目，却没一个敢上前劝阻，显然是被欺压惯了。

罗刹女柳眉一挑，当即就冷了脸，嗤笑出声：“真是开了眼。长安的寺院还要遮遮掩掩放贷，这地方倒好，明火执仗地抢。西方教传法传了这么多年，合着就教会弟子们怎么欺负平头百姓？”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白起，眼尾漾起促狭的笑意，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夫君，想当年你率大秦锐士杀到须弥山脚下，满山和尚关门闭户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这区区边地小寺，反倒在你眼皮子底下横行霸道。要不咱们顺手把这破山门拆了，也算替这些百姓出口恶气？”

白起立在风里，青衫被沙尘掠起边角，望着寺前的乱象，眸色沉了几分。

周身闲散气息淡去些许，一缕几乎微不可察的杀煞漫了出去，那几个正耀武扬威的僧人猛地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如坠冰窟，下意识地停了手。

可这份寒意转瞬即逝。白起很快敛了气息，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无波：“脏手。”

他抬眼望向城郭尽头，那里矗立着大唐安西都护府的烽燧，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此地已是大唐辖境。李世民要经略西域，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些尾大不掉的寺院。佛门欠的债，有人会跟他们算，不必我们出手。”

罗刹女撇撇嘴，也知道他素来不愿再插手人族俗务，便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烽燧，笑着挽紧了他的胳膊：“罢了罢了，听你的。拆庙哪有看风景有意思，咱们继续往西，去看流沙海去。”

二人转身便走，青衫绯衣渐渐融进漫天风沙里，只留下寺前几个僧人摸着后颈，茫然不知方才为何突然浑身发冷。

黄沙卷着碎石拍在关城青砖上，朔风扯得城头“唐”字大旗猎猎作响。

这是安西都护府下辖的咽喉隘口，丝路往来必经之地，守军按例盘查行人、收缴关税。

轮到白起二人上前，守关队正斜眼扫过两人，见他们衣饰华贵、不似行商脚夫，当即伸手一拦，粗声粗气道：“过关费每人二两银子，交清了再走。”

罗刹女脚步顿住，眉梢微挑。

她走洪荒走了无量岁月，大唐关隘的关税律条她也清楚，寻常行人勘合费不过二十文，便是满载的商队也按货值抽成，从无一人二两的天价。

她抱着胳膊轻笑一声：“军爷怕是说错数了吧？大唐户部定的关税，行人过关只收二十文。这多出来的一两多，是哪来的名目？”

队正撇了撇嘴，横声道：“二十文是官税，剩下的是福田捐，供奉给城西宝相寺佛祖的。保你们西行一路不遇马匪妖邪，平平安安。这是寺里大法师和我们关将大人一同定的规矩，过往的人都得交，少一个子儿都别想过这道门。”

“供奉佛祖？”罗刹女笑得更甚，指尖轻点鬓边，“新鲜。佛门的香火钱，倒要大唐守军把关收。什么时候西方教的供奉，也能算进大唐关税里了？”

一直沉默的白起向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那队正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沉压之势：“这笔福田捐，是户部明文颁行，还是安西都护府的军令？可有榜文告示？”

那队正被他目光一扫，莫名心头一寒，方才的嚣张劲儿瞬间泄了大半，眼神左右躲闪，支支吾吾道：“要、要什么榜文？上面让收就收！你们过路的只管交银子便是，问这么多做什么！反正不交钱，就别想过关！”

他嘴上强撑，心里却发虚。

这捐税本就是关将与宝相寺住持私下勾连，借佛祖名头盘剥商旅行人，两头分润好处，莫说官府文书，连个正经名目都拿不出来。

城关侧门处缓步走出一名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约莫中年模样，手持念珠，面如满月，周身萦绕着淡淡佛光，瞧着颇有几分修为。

守军队正见了他，如蒙救星，连忙退到一旁躬身行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那僧人走到关前，先对着白起二人单手施礼，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远道而来，何必与寻常军士置气。”

他语速平缓，话音里带着佛门特有的平和之力，随即侃侃而谈：“此福田捐，非是强取，乃是与众生结善缘。施主捐银供养三宝，便是在佛门种下福田，西行路远，妖魔马匪横行，自有佛祖庇佑，消灾解难，一路顺遂。《福田经》有云，供养佛僧，得福无量。区区二两银子，换一路平安，于施主而言，乃是一本万利的大造化。”

一番话引经据典，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不交钱便是与佛无缘，便是自寻祸端。

他说话时周身佛光微微亮起，隐隐有震慑邪祟之意，显然是想凭自身修为，给这对“不识好歹”的夫妇一点压力，让他们乖乖掏钱了事。

罗刹女听得直笑，指尖点着下巴，慢悠悠道：“大师说得好轻巧。原来佛祖的庇佑，是按银子算的？交了钱就平安，不交就活该遇灾？合着你们佛祖，也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

僧人脸色微沉，语气重了几分：“施主慎言！亵渎佛法，必遭业报。”

“业报？”一直沉默的白起终于开口，他目光淡淡扫过僧人，声音不高，却压得周遭风声都似停了一瞬，“宝相寺占田千亩，收三成租子；放债三分利，利滚利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如今又买通守军，借关隘盘剥路人。这些，也是你们佛祖教的？”

他话音未落，一缕极淡却刺骨的杀伐煞气悄无声息漫开。

那僧人周身佛光猛地一颤，竟如同遇着烈焰的残雪，瞬间黯淡下去。

他脸色骤白，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骇然望向白起——此人的煞气，竟厚重到能直接冲散他的佛门修为！

他这才明白，自己踢到铁板了。

眼前这两人，哪里是过路的寻常富贵人家，分明是深不可测的洪荒大能。

僧人喉头滚动，方才的从容与说教瞬间荡然无存，攥着念珠的手沁出冷汗，连佛号都忘了宣。

白起没再看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让开。”

僧人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路，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守军队正更是傻了眼，连阻拦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眼睁睁看着二人缓步走过关隘，青衫绯衣的身影渐渐融进漫天黄沙里。

直到二人走远，僧人才腿一软，扶着城墙堪堪站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等人物，怎么会跑到这边塞城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