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悟空入梦，国王心里苦

三更天，灭法国皇宫。

月色惨白，照得琉璃瓦泛着冷光。

巡夜的禁军打着哈欠，灯笼晃来晃去。

一道金光悄没声息落在屋脊上。

孙悟空蹲在飞檐一角，手搭凉棚往下瞅。

火眼金睛一扫，整座皇宫尽收眼底。

他循着龙气最盛的方向，摸到了国王的寝殿。

殿内烛火已灭，国王和衣躺在床上。

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嘴里还在低声嘟囔。

翻来覆去，像是被什么梦魇缠住了。

孙悟空嗤笑一声，指尖一点。

一缕金光钻进国王眉心。

他自己也化作一道青烟，跟着钻了进去。

——入梦。

国王只觉得眼前一花。

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一片白雾。

正纳闷呢，面前忽然多了个人。

毛脸雷公嘴，黄毛孤拐脸，穿一身虎皮裙。

手里拎着根金光闪闪的棍子。

不是孙悟空是谁。

国王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剑。

摸了个空，才想起这是在梦里。

他定了定神，沉下脸来。

"你是谁？怎么进了朕的梦境？"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

"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东土唐僧的大徒弟。"

"路过你这灭法国，听说你要杀一万个和尚。"

"俺就进来，跟你唠唠。"

国王一听"唐僧"二字，眼睛都亮了。

"唐僧？那东土来的和尚？"

"正好！朕正找你们呢！"

"还差四个就满一万之数，你们自己送上门了！"

"哎，别急着喊打喊杀。"

孙悟空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虚空里。

跟坐在自家炕头似的，跷着二郎腿。

"俺先问你个事儿。"

"你前世，是不是信佛信到全家都死光了？"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国王心窝子里。

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拳头攥得咯咯响，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怎么知道？"

"俺老孙火眼金睛，什么看不透？"

孙悟空撇撇嘴，语气随意。

"你前世叫什么，家里有多少人，怎么死的。"

"俺都看得一清二楚。"

"说吧，跟俺说说。"

"别憋着，怪难受的。"

国王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

他也坐了下去，坐在虚空的白雾上。

双手抱头，声音沙哑。

"前世……我叫沈万三。"

"江南首富，家财万贯。"

"吃斋念佛三十年，修了七座庙，塑了三百尊佛。"

"冬天施粥，夏天施药，修路铺桥。"

"方圆百里，谁不说我是个大善人？"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像是在流血。

"结果呢？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满门三十七口，一个没活下来。"

"我跪在废墟里，扒了三天的焦土。"

"扒出来的，全是烧得认不出模样的尸首。"

"我娘，我媳妇，我那才三岁的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虚空里静了很久。

孙悟空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了起来。

"放火的是隔壁山头的土匪。"

国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

"那土匪头子，也是个信佛的。"

"杀人放火之前，还要去庙里烧炷香。"

"求佛祖保佑他旗开得胜。"

"佛祖保佑了。"

"我全家死光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说，这佛，信它做什么？"

"积德行善？善有善报？"

"我善了一辈子，报在哪里？"

"那土匪烧杀抢掠，反倒活得好好的。"

"还受佛祖保佑？"

"这算什么道理？！"

孙悟空猛地站起来。

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白雾四散。

"狗屁道理！"

他破口大骂，声音在虚空里轰隆隆回响。

"西方教那帮秃驴，就会满嘴跑舌头！"

"什么慈悲为怀，什么普度众生。"

"真出事了，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底下的和尚更不是东西！"

"占田避税，欺压百姓，披着袈裟不干人事！"

"你前世那是瞎了眼，才信他们！"

国王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孙悟空——一个和尚的徒弟。

居然跟着他一起骂佛门。

而且骂得比他还凶，还解气。

"你……你不也是佛门的人？"

国王迟疑着问。

"佛门？"

孙悟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俺老孙是被逼着取经的。"

"什么佛门道门，俺谁都不尿。"

"谁讲理，俺服谁。"

"谁不讲理，俺就打谁。"

"西方教那帮玩意儿，俺早就看不顺眼了。"

他骂了一通，气也顺了些。

重新坐下来，瞅着国王。

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也严肃了起来。

"不过，俺话说回来。"

"你恨佛，骂佛，都没问题。"

"可你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和尚。"

"这里头，有坏的，也有好的。"

"有占田避税的贼秃，也有真心修行的苦行僧。"

"你一刀下去，不分好坏全砍了。"

"这业力，可就结大了。"

国王脸色一沉，刚要反驳。

孙悟空抬手止住他，继续说。

"俺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要说你不怕，你要斗到底。"

"可你斗归斗，业力是实打实的。"

"近一万条人命，记在你账上。"

"这一世你是国王，有国运顶着。"

"可国运不是永远的。"

"等你这一世过完，投胎转世。"

"这笔账，一笔一笔都要还。"

他掰着手指头，给国王算。

"杀一人，来世偿一命。"

"杀近万人，你得多少辈子才能还完？"

"下辈子做牲口，被人宰杀。"

"下下辈子做蝼蚁，被人踩死。"

"再下辈子……"

"反正往后几辈子，你都不会有好结果。"

"这不是佛不佛的问题。"

"这是天道轮回，谁都躲不过。"

国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

"那……那朕就该忍了？"

"前世的仇，就这么算了？"

"朕不甘心！"

"没人让你算了。"

孙悟空摇了摇头，目光直直看着他。

"恨可以记着，仇可以报。"

"可报仇不是滥杀无辜。"

"你要斗，就斗那些真正作恶的。"

"占田的和尚，查了抄家。"

"犯法的僧人，按律处置。"

"这叫清算，不叫滥杀。"

"你现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全砍了。"

"跟那放火烧你全家的土匪。"

"有什么区别？"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国王心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有什么区别？

土匪滥杀，他也滥杀。

他恨土匪，可他自己，也成了那样的人。

虚空里又静了下来。

国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孙悟空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

半晌，国王才缓缓抬起头。

眼神复杂，有恨，有痛，有迷茫。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九千多条人命已经没了。"

"朕……朕还能回头吗？"

孙悟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回头？哪有那么容易。"

"业力已经造下了，该还的还得还。"

"但从现在起，停手不杀了。"

"至少能少造点新业。"

"往后多做点实事，弥补弥补。"

"虽不能抵消，总能减轻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俺该走了。"

"话就说到这儿，听不听在你。"

"对了，俺师父还在城外等着呢。"

"你要还想凑那最后四个。"

"尽管派人来抓。"

"不过俺可提醒你。"

"俺这金箍棒，可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金光一闪。

孙悟空的身影消散在虚空里。

国王猛地睁开眼。

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

窗外天还没亮，月色依旧惨白。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怦怦直跳。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仿佛还能感觉到，前世扒焦土时。

指尖传来的灼烧感。

他坐在床上，呆呆地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