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8章 让九婴去试试，叙叙旧

东海孤岛，山崖之上。

白泽那声苦笑之后，便再不肯多言。

他自顾自地斟酒，自顾自地看海，把蚊道人晾在一旁，仿佛这人根本不存在。

蚊道人又试探着劝了几句，白泽要么不答，要么只是摇头。

到最后，蚊道人也知道没戏了。

他这点嘴皮子功夫，糊弄寻常修士还行，在白泽这位妖族首席军师面前，跟小孩子耍把戏没什么两样。人家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想透？他说的那些，人家怕是早就盘算过千百遍了。

再说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蚊道人干笑两声，站起身来拱手：

"前辈既然还要再想想，晚辈便不打扰了。"

"大帝的话，晚辈已经带到，何去何从，还望前辈早做决断。"

白泽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蚊道人叹了口气，化作一道灰光，离了孤岛，往天庭而去。

勾陈天宫，大殿。

陆压端坐殿上，见蚊道人回来，开口便问：

"如何？白泽可愿出山？"

蚊道人跪倒在地，面露愧色：

"大帝恕罪，晚辈无能，没能说动白泽前辈。"

陆压眉头微皱："他怎么说？"

蚊道人道："晚辈将西方空缺、大有可为的形势，一五一十都禀明了。白泽前辈听完，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只是摇头苦笑。"

"苦笑？"

陆压一愣。

"是。"蚊道人道，"前辈说，他都知道，可话没说完，便又摇头。晚辈实在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大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陆压手指敲着扶手，闭目沉思。

白泽苦笑……

他太了解这位老军师了。

白泽这个人，智慧通天，算无遗策，却也正因看得太透，凡事少了几分锐气。当年巫妖大战，他屡次进言，可惜未被采纳。妖族战败之后，他心灰意冷，这才隐居不出。

如今请他出山，光讲大势、讲利益，怕是没用。

他若想出来，早就出来了；他若不想出来，你便是把西方大陆说成一朵花，他也不会动心。

对付他这种人，得讲情分。

陆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九婴。"

他睁开眼，沉声道。

殿外立刻有大将应声而入。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面容粗犷，周身隐隐有水火之气流转，九个模糊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正是妖族旧部大将——九婴。

九婴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末将在！大帝有何吩咐？"

陆压看着他，缓缓道：

"蚊道人去请白泽，没能请动。"

九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蚊子尖嘴猴腮的，白泽先生岂会给他面子？"

蚊道人在一旁干笑，不敢反驳。

陆压道："本帝记得，当年在妖族天庭时，你与白泽交情不错？"

九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点了点头：

"回大帝，末将当年确实与先生常有往来。先生神机妙算，末将是个粗人，行军打仗多蒙先生指点，这份交情，末将一直记着。"

陆压颔首：

"那便好。"

"你替本帝走一趟，去东海孤岛，请白泽出山。"

九婴面露难色："这……先生若是不肯，末将怕是也……"

陆压抬手打断他：

"你与蚊道人不同。蚊道人是晚辈，白泽不见他，是情理之中。你是妖族旧将，与他有同袍之谊，当年一起在妖皇麾下效力，情分不一样。"

"你去了，不必讲什么大道理，也不必谈什么大势。"

"你只告诉他——"

陆压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妖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最有希望的时候。"

"本帝需要他。"

"妖族，需要他。"

九婴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了。"

"末将这就去，便是绑，也把先生绑回来！"

陆压摇头："不可无礼。先生是妖族功臣，你以礼相请，动之以情。"

"是！"

九婴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了大殿。

水火之气一卷，化作一道流光，往东海方向而去。

陆压望着九婴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

白泽……

你真的能放下妖族么？

他不信。

一个为妖族呕心沥血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放下？

东海孤岛，山崖茅屋前。

一道流光坠下，九婴落在岛上。他不急上前，先整了整衣袍，敛尽杀气，才缓步上山崖。

白泽还坐在石桌旁，自斟自饮。

听见脚步，他抬眼一看，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是你。"

九婴咧嘴一笑，粗犷中带着几分憨态："先生，多年不见，好兴致啊，独自在这岛上吃酒。"

白泽淡淡道："逍遥惯了。坐。"

九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对面，抓起酒壶倒满一碗，仰头灌下。

"好酒！"他抹了把嘴，大声叫好。

白泽看着他，不言语，等他开口。

谁知九婴放下酒碗，正事半句不提，反倒扯起了陈年旧事。

"先生还记得当年么？"

"那时在妖族天庭，万妖来朝，何等气派！"

"末将当年是个愣头青，只知往前冲杀，行军布阵一窍不通。多亏先生不嫌弃，一笔一画教末将认阵势、看天时。若非先生，末将这颗脑袋，早不知丢在哪片战场上了。"

白泽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那些事太久远，久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忘了。

九婴却像开了话匣，一桩桩，一件件，说个不住。

"那时天庭多热闹。妖皇坐镇凌霄，太一执掌杀伐，十大妖圣各守一方。末将每回打了胜仗回来，先生总要提醒一句——骄兵必败，叫末将收敛些。"

"先生的恩情教诲，末将这辈子不敢忘。"

说着，他又倒一碗，一饮而尽。

白泽静静听着，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什么微微晃动。

他怎会不记得？

金戈铁马的岁月，并肩厮杀的同袍，运筹帷幄的日夜，他都记得。

只是不愿再想罢了。

"都是陈年旧事，"白泽淡淡道，"提它做什么。"

九婴摇头："怎是陈年旧事？那是末将这辈子最风光的日子！"

"跟着妖皇，跟着先生，南征北战，荡平洪荒，何等痛快！"

"哪像如今……"

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叹了口气。

白泽也不接话，只默默替两人斟酒。

他知道九婴要说什么。也知道九婴今日前来，绝不只为叙旧。

蚊道人前脚刚走，九婴后脚便到。一个说不动，再换一个来。陆压那点心思，他闭着眼也猜得透。

他却不点破。

九婴愿叙旧，他便陪着叙。

这些旧事他本不愿提，可听九婴一桩桩说来，心头那潭死水也被搅动几分。眼前这粗犷汉子，毕竟是当年并肩厮杀过的同袍。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喝了起来。

九婴说，白泽听。

说妖皇的雄才大略，说太一的威风，说十大妖王各自的脾性，说那些年妖族天庭的盛况。

说着说着，九婴眼眶红了。

"先生，当年那么多人……如今就剩咱们这几把老骨头了。"

白泽沉默。

海风吹过山崖，卷起几片落叶。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并不说话。

九婴也不再说，只闷头吃酒。

两个妖族旧臣，一个看破不说破，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在这东海孤岛上，对着海风落日，一碗接一碗。

谁也没先提来意。

可谁都清楚，那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