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白泽上天，陆压招待

落日往海面沉下去，海风也凉了。

又喝了几碗，九婴舌头有些大，话反倒渐渐少了。

该说的旧事都说尽了。那层窗户纸，便横在两人之间，谁都看得见。

九婴捏着空碗，搓了搓蒲扇大的手，喉头滚了几滚。

他是奉了法旨来当说客的，总不能只顾着吃酒，回去没法交差。

"先生……"他壮起胆子，刚要把来意挑明。

白泽提着酒壶，慢慢斟酒，酒水在碗里打了个旋，抬手止住了他。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蚊道人来过，九婴又来了。一个说不动，再换一个。今日他若一味装聋作哑，九婴便能在这岛上陪他喝到天荒地老。明日后日，说不定还有旁人登岛。

陆压要见他，他躲得一时，躲不过一世。

这一趟勾陈天宫，不去不行。

白泽本是逍遥惯了的性子。巫妖大劫之后，他便心灰意冷，躲到这东海孤岛，图的就是个清净。纷争二字，他听一听都觉得累。

可树欲静，风不止。

有些因果，不是躲便能躲开的。去一趟，把话说开，该了的旧情了断，或许还能回来，接着喝他的酒。

他这般想着，端起酒碗，将最后一碗饮尽。

酒碗搁回石桌，磕出一声轻响。

"走吧。"白泽站起身来。

九婴一愣，酒碗停在嘴边："先、先生说啥？"

白泽拂了拂衣袍，望向西北天庭方向，淡淡道："去勾陈天宫。"

九婴怔了怔，猛地回过味来，一张黑脸霎时笑开了花。

"好！好啊！"

他霍地起身，嗓门大得惊起崖上一片海鸟，"俺就知道先生念着旧情，不会撒手不管！先生肯出山，这事儿便成了！"

"帝君若知先生肯来，不定多欢喜！俺这趟差使，总算没办砸！"

他高兴得手足无措，一把抓起酒壶往怀里塞，又嫌碍事，干脆搁下，蒲扇大的手在衣袍上乱抹。

"走！这便走！俺给先生开路！"

白泽看他那欢喜模样，没有作声。

他只说去一趟，可没说答应什么。

这层意思，九婴没听出来，他也懒得点破。到了勾陈天宫，见了陆压，是去是留，再说不迟。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足下已升起一团祥云。

"哎！"九婴重重应了一声，哈哈大笑，纵身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在前头领路。

白泽最后看了一眼茅屋与石桌。

石桌上，两只酒碗还歪歪搁着，壶中残酒被海风一吹，泛起细细的涟漪。

他收回目光，驾起云光，随九婴往西北而去。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离了东海孤岛，直上九天。

海风阵阵，云海茫茫。

九婴在前头飞得兴高采烈，频频回头，笑得合不拢嘴。白泽在后头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一个只当搬来了救兵，一个却还没想好，这一趟究竟该如何收场。

九天之上，勾陈天宫重楼叠阙，已隐约浮现出来。

勾陈天宫立于九天之上，云海托着重楼，金阙银銮，紫气缭绕。

两道流光落在宫外。九婴收了云光，引着白泽往宫门走。

守宫天兵一列排开，甲胄鲜明，持戟而立，见九婴回来，齐齐躬身。进出的仙官神将络绎不绝，一个个气息深沉，步履匆匆。

白泽看在眼里。

当年妖族天庭的气派，竟在这勾陈天宫又见着了几分。只不过那时挂的是妖皇旗号，如今奉的是天庭正统。

"先生请，帝君已等候多时。"九婴压着嗓门，竟也敛了粗豪，规规矩矩在前头引路。

走过几重殿宇，他又忍不住凑近半步，小声道："先生，帝君这回是诚心相请，连发了三道法旨。先生待会儿，多多担待。"

白泽不置可否，只淡淡点了点头。

过了云桥，便是勾陈正殿。

殿门大开，两侧仙官肃立，鸦雀无声。

陆压端坐云台之上。

他身着帝君法服，头戴冕旒，周身神光隐而不发，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当年散修时的疏淡。只是那疏淡之下，多了一层四御帝君的威重。

四御之一，勾陈大帝，位在众仙之上，代天理事，权柄赫赫。

满殿仙光瑞气沉甸甸压着，寻常散修进来，连头都抬不起来。

陆压远远望见白泽进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身子微微前倾。

白泽在殿心站定。

他不急着开口，先整了整衣袍，敛去一路风尘，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散修白泽，见过勾陈帝君。"

"帝君万安。"

他伏身下拜，礼数周全，一丝不乱。

当年在妖族天庭，他与陆压也算旧识。可今时不同往日。陆压已是四御帝君，身居大位；他却是个逍遥世外的散修。名分所在，这一礼不能不行，也不可不行。

殿上仙官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云台上，陆压见状，连忙起身离座，快步走下几级玉阶，伸手虚虚一托。

"先生这是做什么。"

"快不必多礼。"

一股柔和仙力托住白泽，不容他再拜下去。

陆压朗声笑道："先生是当年妖族天庭的智囊，威名赫赫，我素来敬重。你我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白泽顺势直起身，却仍微微垂首："今时不同往日。帝君已登四御大位，代天牧民；白泽不过世外散人，礼数岂敢有亏。"

"先生太见外了。"陆压摇头，笑意不减，侧身一引，"来人，赐座。"

两名仙娥捧上玉墩，安在殿侧，又奉上灵茶，搁在白泽手边的玉几上，悄无声息退下。

"先生远来辛苦，请入座说话。"

白泽也不推辞，拱手谢过，撩袍坐了。

九婴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只当大事已成，悄悄退到殿角站定。

陆压重新落座，目光在白泽身上打量一回，缓缓开口。

殿中仙光浮动，瑞气氤氲。

一个打定主意，只来听上一听；一个摆开阵势，要诚心相邀。

这勾陈天宫的正事还没提起，殿上气息，已先微妙起来。

茶过一巡，陆压放下玉盏，拍了拍手。

"先生头一回升殿，岂有清茶相待的道理。"

"摆宴。"

一声令下，殿后环佩叮咚，鱼贯走入一列仙娥。

那些仙娥，皆是广寒宫挑了又挑的角色，云鬓雾鬟，羽衣翩跹，一个个眉目如画，步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手捧玉盘金壶，穿行殿中，半点声息也无。

殿角的九婴看得眼睛发直，忙又低下头去，不敢造次。

仙娥先上琼浆玉液。

那酒色作琥珀，倾入玉盏，满殿生香，一盏落肚，周身仙力都跟着温润流转。

又捧上千年蟠桃，一颗颗垒在羊脂玉盘里，皮薄瓤红，异香扑鼻。这等仙果，寻常金仙一辈子也未必能见着一枚，此刻却成盘成盘地摆了上来。

"先生尝尝，"陆压笑道，"这蟠桃是瑶池新贡，琼浆是御酒坊特酿，外头喝不着的。"

白泽道了声谢，取过一盏，却不深饮。

陆压又道："今日只叙旧，不论旁的。先生难得出岛，岂能没有故人相陪？"

说罢抬手一引。

殿侧偏门打开，九婴头一个大步进来，后头跟着几位妖族旧部。末了一人，身形干瘦，面色微青，双目开合间隐有寒光，正是蚊道人。

众人入席，团团作陪。

白泽目光扫过，在蚊道人脸上停了一瞬。

蚊道人也正看他。四目相接，彼此都笑了笑，谁也不提前些日子岛上那趟说客之行。

一个没说动，一个又来了。这殿上的人，心照不宣。

"末将等，见过白泽先生！"九婴端着酒盏，嗓门照旧洪亮，"能再陪先生吃一杯酒，俺心里头，痛快！"

其余旧部也纷纷起身见礼。

这些面孔，有当年妖族天庭的旧将，也有巫妖大劫后散落各方、又被陆压一一收拢的老妖。见了白泽，个个满脸恭敬。

白泽起身，一一还礼，心头那潭死水，到底又起了些微澜。

当年万妖来朝的盛况，他原以为这辈子再看不见了。谁知在这勾陈天宫，竟又聚起小半殿的旧人。

"都坐。"陆压压了压手，亲自执壶，为白泽把盏，"先生请。这一杯，敬当年妖族天庭的旧情。"

白泽看着盏中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端了起来。

"帝君赐酒，不敢辞。"

两盏相碰，清音悦耳。

殿中仙娥起舞，丝竹悠扬，琼浆泛光，蟠桃飘香。

九婴等人轮番把盏，你一盏，我一盏，劝得殷勤。

陆压端坐主位，含笑看着，绝口不提那桩正事。

白泽酒到杯干，神色从容，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满殿的仙娥、珍馐、旧人、旧情，都是冲着他来的。

软刀子磨人，有时比硬刀子还难招架。

酒过三巡，他搁下酒盏，抬眼望向陆压。

"帝君的酒，贫道吃了。帝君的旧情，贫道也领了。"

"酒也吃了，人也见了。帝君有何见教，眼下，可以说了。"

殿上丝竹之声，似有若无地顿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