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0章 如何争不得？

陆压挥了挥手。

仙娥敛衽而退，丝竹歌舞霎时歇了，殿门合上，只剩自家人。

陆压站起身，端着酒盏，一步步走到白泽面前。

"先生，有些话，旁人在，我不便说。"

"如今殿上没有帝君，只有当年被先生从死人堆里护下的妖族遗孤。"

白泽抬眼看他，没有言语。

"巫妖那场大劫，妖皇陨落，太一叔父战死，天庭倾覆，万妖流散。"陆压声音低沉，"那时候我算什么？一条丧家之犬，是各方都要斩尽杀绝的金乌余脉。"

"是先生护着我藏进东海，一躲多年。追兵搜海，先生引开；断了丹药，先生省给我。这救命大恩，我没齿难忘。"

九婴端着酒，红了眼眶。蚊道人也垂下眼，捏紧了酒盏。

白泽淡淡道："那是妖皇托孤，贫道分内之事。"

"后来先生走了。"陆压笑了笑，笑意里全是苦意，"先生心灰意冷，舍我而去。我不怪先生，那时候，连我自己都看不见活路。"

"可我不能死。我是妖皇仅剩的骨血，我若也死了，妖族便真的绝了。"

"先生走后，我带着九婴，带着蚊道人，带着剩下的老弟兄，从东海杀出去，去打昊天的天庭。"

"那天庭，本是我妖族的天庭！凌霄殿上，坐的本该是妖皇！他昊天一个童子出身，凭什么？"

九婴闷声接道："那一战，俺们杀上南天门，弟兄们的血，把天门都淹了……"

"终究还是败了。"陆压平静道，"败得很惨。"

"走投无路，我投了罗睺，拜在魔祖麾下。与魔为侣，身败名裂，洪荒众生提起陆压，谁不骂一句认贼作父？"

"我受着。"

"借着魔道之势，我又去算计西方教，在两位圣人眼皮底下周旋，几回险些把命搭进去。"

他说得平静，殿上众人却听得背脊发凉。

"就这么忍了一年又一年，熬了一劫又一劫。"

"直到今日，我受了天庭册封，坐上四御之位，成了勾陈大帝，重新踏足这九天。"

陆压举起酒盏，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旧部，最后落回白泽脸上。

"先生问我，图什么？"

"琼浆玉液，我吃不出味；蟠桃仙果，咽着也苦。这帝君之位若只为我一人，半盏酒、一张席，哪里不能逍遥？"

"我图的，是妖族。"

"我要让散落洪荒的妖族后辈，有名分，有立足之地，不必再东躲西藏，不必再看人脸色。"

"我要让万妖来朝那一日，重回人间。"

"我要复兴妖族。"

最后一句，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殿中鸦雀无声。

九婴早已泪流满面，单膝跪地。蚊道人等旧部齐齐起身，跪倒一片。

白泽坐在玉墩上，握着那盏酒，久久没有说话。

殿外天风浩荡，掠过勾陈天宫的重楼叠阙，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一身帝冕的陆压，恍惚又看见东海深处，那个羽翼未丰、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陆压没有催他，只将酒盏高高举起，朝白泽深深一揖。

"先生。"

"这条路，我一个人，走不到头了。"

殿中静了许久。

白泽终于动了。

他放下酒盏，站起身，对着陆压端端正正抱拳一礼。

满殿旧部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帝君。"

"妖皇陛下、太一陛下，还有十万妖神，都已经不在了。"白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帝君这份心志，贫道敬。可有些话，贫道不得不说。"

陆压郑重受了他一礼，沉声道："先生请讲。"

"如今天地，早不是鸿钧道祖的时代了。"

白泽抬眼，望向殿外那片沉沉天幕。

"鸿钧道祖合道之时，巫妖争霸，妖族尚可为天地主角。可如今呢？太清道祖执掌天道，封神已定，圣人气数各有归属，人族当兴，这是铁板钉钉的大势。"

"天道在人，不在妖。"

"帝君隐忍万年，挣下四御之位，给妖族挣来一口喘息，贫道佩服。"白泽话锋一转，"可复兴妖族，路有千万条，帝君何苦去走那最险的一条？"

"北俱芦洲，万里冰原，本就是我妖族栖身之地。当年大劫之后，散落的妖部十之七八，都退到了那里，休养生息，不服天庭管束。"

"那些妖部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缺的，就是一个名分，一面大旗。"

"帝君若登高一呼，遣使劝服北俱芦洲诸部，一一聚拢，给他们名分，给他们庇护，妖族便有了根。守着那片苦寒之地，慢慢生息，何愁不能复兴？"

"这才是正道。"

九婴听到这里，忍不住连连点头。蚊道人却眯起了眼，没有作声。

白泽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可西方大陆，帝君万万不该插手。"

"如今坐镇人间的，是人皇李世民。"

"此人承天命，掌人族气运，雄才大略，麾下猛将如云，乃是太清道祖默许下的真龙天子。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人族，是当兴的天道。"

"妖族若插足西方，与人皇动了刀兵，帝君以为，是在和李世民一人作对么？"

"不是。"白泽一字一顿，"是以妖族一族的残血余脉，去撞太清道祖执掌的天道，去撞这亿万人族的气数！"

"巫妖那场大劫，殷鉴不远。那时候妖族有妖皇，有太一陛下，有十大妖圣，有周天星斗大阵，尚且落得个天地倾覆、万妖流散。"

"如今就剩这点家底，再败一次，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后果不堪设想啊，帝君！"

说到最后，白泽又是抱拳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

满殿死寂。

九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蚊道人低着头，指尖在酒盏上缓缓摩挲。

陆压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云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酒。

他握盏的手很稳，指节却因用力，微微发白。

殿外天风吹过，云涛翻涌。

他望着西方，久久不语。

他心里清楚，白泽说的是对的。

天时在人，而不在妖。这八个字，他比谁都明白。不然，他也不会忍辱负重万年，才挣来今日这个四御之位。

可要他就此收手，他不甘心。

万年隐忍，身投魔道，背负骂名，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如今大旗刚立，北俱芦洲的妖部还没聚齐，西方那盘棋才刚落子，你让他退？

退一步，便是前功尽弃。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白泽，眸底那点动摇，已被一层锋锐取代。

"先生说的，我都明白。"

"可先生只算了天时，没算过修为。"

陆压放下酒盏，一字一句。

"我陆压，是混元大罗金仙。"

"这洪荒天地，修为高过我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位。"

他伸出手指，慢慢点算。

"太清道祖，混元无极金仙，执掌天道，高居大赤天，亿万载不履红尘。"

"元始天尊、通天教主，混元太极金仙，一位坐镇玉虚，一位闭关碧游，连山门都懒得出。"

"这三位，翻手自然能灭我。"

"可他们会下场么？"

陆压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笃定。

"不会。"

"圣人不染因果，道祖不问俗务。人间王朝谁兴谁灭，西方大陆归谁执掌，在他们眼里，不过沧海一粟，过眼云烟。"

"他们怎会为一个李世民，屈尊降贵，来趟这摊浑水？"

"只要这几位不下场——"

陆压上前一步，帝冕上的垂珠轻轻碰撞，叮当作响。

"先生倒说说，这盘棋上，谁能压得住我陆压？"

"李世民？人间帝王，气运加身，终究是个凡躯。他麾下那些猛将谋臣，千军万马，在混元大罗金仙眼里，与蝼蚁何异？"

"圣人不出，我为何争不得？"

这话说得不重，落在殿上，却像一记闷雷。

九婴眼睛一亮，胸膛重新挺了起来。蚊道人也抬起头，阴鸷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是啊，帝君是混元大罗金仙。

圣人高高在上，不管闲事。这天地之间，能与帝君放对的，还有几个？

白泽却没有半分动容。

他看着陆压，缓缓摇头。

"帝君错了。"

"圣人，不必下场。"

陆压眉头一皱。

白泽轻声道："帝君自己也说了，太清道祖执掌天道。人皇李世民，是天道默许的真龙。帝君要动他，何须圣人出手？"

"天道本身，就会动手。"

"气运反噬，因果加身，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圣人的法宝更凶。当年巫妖大战，妖皇可曾输给哪位圣人？没有。妖皇输给的，是天时，是气数。"

"气数这东西——"

白泽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陆压站在原地，眸光明灭不定。

他知道白泽说的是正理。

可知道归知道。

走到这一步，让他认，他还是不认。

殿外云涛翻涌，一缕天光破云而出，正照在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