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皆有定数，莫管闲事
殿上沉默了许久。
陆压看着白泽，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里终于明白了。
先生这趟肯来，是念旧情；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尽旧义。可帮忙二字，他到底还是不肯应。
道心已决的人，再多说一个字，都是为难。
陆压是什么人？万年隐忍都熬过来了，岂会看不透这一层。强求一个心灰意冷的人，留是留不住的，反倒把最后一点旧情，也磨没了。
他忽然笑了。
眸底的锋锐一寸寸敛去，重新变回那个气度雍容的勾陈帝君。
"先生不必再说了。"
陆压端起酒盏，朝白泽遥遥一敬。
"今日先生肯登我这殿门，肯陪我吃这一盏酒，肯把逆耳的话说在前头，陆压已经感激不尽。"
"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先生逍遥世外，是清福；我守着这摊家业，是本分。道不同，旧情却还在。"
他一仰脖，将盏中酒饮尽。
"先生在东海清修，若有用得着勾陈天宫的地方，只管言语一声。琼浆也好，蟠桃也罢，哪怕是天宫的神将仙官，先生但有所需，我无有不应。"
"这勾陈天宫的大门，从今往后，永远为先生开着。"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再提相求之事，又把情分留得十足。
白泽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叹。
这份城府，这份隐忍，也难怪妖皇之后，妖族还能有今日。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陆压郑重一揖。
"帝君盛情，贫道记下了。"
"今日叨扰酒宴，多谢。北俱芦洲那句话，还望帝君三思。"
"贫道告辞。"
"先生。"陆压忽然开口。
白泽停步回头。
陆压站在云台下，帝冕垂珠轻轻晃动。他张了张嘴，末了却只化作一句："一路顺风。"
他终究没有再劝。
九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陆压抬手止住，冲他缓缓摇了摇头。
九婴满脸不甘心，也只能把话咽回肚里，狠狠灌了一口酒。
蚊道人靠在殿柱上，眯着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发一言。
陆压亲自送了三步，停在殿门前。
一名仙娥捧上玉篮，里头盛着数枚千年蟠桃，一壶琼浆。陆压接过，亲手递到白泽面前。
"岛上吃不着的东西，先生带回去，下酒。"
白泽没有推辞，接过玉篮，又谢了一声。
"后会有期。"陆压道。
"后会有期。"
白泽转身出殿，足下生云，化作一道清光，离了勾陈天宫，往东海方向冉冉而去。
陆压立在殿门前，目送那道清光越去越远，最终没入茫茫云海。
九婴凑上前来，闷声道："帝君，就这么让先生走了？"
陆压没有回答。
他负手而立，望了望东海方向，又缓缓转头，望向西方大陆。眸底深处，那点被白泽按下去的光，重新一点点亮了起来。
先生不肯帮，他不怪。
这条路，本就是他一个人选的。
走不走得通，总得走下去，才知道。
天风浩荡，吹动帝冕垂珠，叮咚作响。
消息传到南极长生大帝耳中时，他正在神霄府翻阅人间香火簿。
勾陈天宫大宴妖族旧部，九婴、蚊道人齐聚，东海白泽进出天宫，待了半日又走。天庭就这么大，四御眼皮子底下，哪有真正的秘密。
南极仙翁放下簿册，捋着白须，眉头皱起。
他慈眉善目，额头高隆，素来是天庭出了名的老好人，这一回却笑不出来。
"这个陆压，实在不安分。"
当年封神，他在玉虚宫门下看惯妖族浮沉，最知这一族脾性。陆压隐忍万年才受封勾陈，偏在这时大聚旧部、宴请白泽。
白泽是妖皇旧朝的智囊，妖族的定海神针。陆压把他请上天，又图着西方大陆，醉翁之意，路人皆知。
西方是人皇地界，人族气运正盛。陆压这一步迈出去，是拿妖族撞天道；惹出大乱，连他这个同僚都要受牵连。
四御平级，他管不到勾陈宫头上。能管的，只有一位。
南极仙翁整了整帝服，驾云直往首阳山。
首阳山，八景宫。
山间松涛阵阵，一道紫气横亘山腰。山脚青牛卧在云气里打盹，南极仙翁落下云头，步行上山，不敢冲撞。
道童通禀后，引他入宫。
太清道祖坐在八卦炉旁的蒲团上，白发垂肩，麻衣朴素，手执芭蕉扇，不紧不慢扇着炉火。周身道韵若有若无，仿佛与三十三天、与洪荒天道融在一处。
混元无极金仙，执掌天道。在他面前，南极仙翁连大气都不敢喘。
"弟子南极，见过道祖。"他大礼参拜。
"起来说话。"太清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山涧的水。
南极仙翁起身垂首，将勾陈天宫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明。陆压怎样大宴旧部、延请白泽，怎样惦记西方大陆，白泽又怎样苦劝、拂袖而去，一一说了。
"弟子以为，陆压贼心不死，想借四御之位复兴妖族。西方是人皇地界，他若插手，便是与天道为敌。弟子不敢自专，请道祖示下。"
说罢，垂首静候。
八卦炉里，炭火噼啪一响。
太清手里的芭蕉扇，慢悠悠扇了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没有说什么。
既不称是，也不道非；既不说管，也不说不管。仿佛南极仙翁禀报的，不是一桩关乎天地气运的大事，而是山脚下谁家走丢了一只鸡。
殿中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
南极仙翁等了半晌，额角见汗，壮着胆子抬眼一瞄。
道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炉火中，神色古井无波。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半边脸，像映着整个洪荒的天机，深不见底。
"道祖……"他试探着又唤一声。
太清依旧不语，只将芭蕉扇，又轻轻扇了一下。
南极仙翁心头一凛，再不敢多问，重新拜倒。
"弟子告退。"
他倒退着出了宫门，才敢直起身。山风一吹，后背发凉。
回头望那云遮雾绕的山门，他怎么也揣摩不透，道祖这"不说话"，究竟是默许，是不屑，还是一切早已在算中。
云深不知处。
八卦炉旁，太清扇着炉火，神色如常。
炉中一粒将成未成的金丹，在火里轻轻一跳。
出了首阳山，南极仙翁心里那杆秤，还是落不下来。
道祖不说话，比说了重话还叫人发慌。他在云头踌躇半晌，拨转云头，往昆仑山来。
师尊元始天尊，总不会也叫他猜谜。
昆仑山，玉虚宫。
麒麟崖松柏常青，白鹤成群，琉璃顶泛着清冷的光。这里是阐教祖庭，万仙朝拜之地。
白鹤童儿正在殿上添香，见他来，抿嘴一笑，往里头一指。
元始天尊端坐云台，头戴九龙冠，身着鹤翎道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周身太极仙光流转，一派天人道主的威仪。
混元太极金仙，阐教教主。便是天庭四御，到了玉虚宫，也只有垂首侍立的份。
"弟子南极，拜见师尊。"南极仙翁撩袍跪倒。
"嗯。"元始天尊眼皮微抬，"你刚从首阳山来？"
南极仙翁心里一凛，师尊果然什么都知道。他不敢隐瞒，将陆压大宴旧部、图谋西方，自己往八景宫禀报、道祖不置一词的经过，细细说了。
"弟子揣摩不透道祖的沉默。陆压身为四御，包藏复兴妖族的祸心，万一在西方闯出大祸，天庭震动，弟子岂能置身事外？求师尊指点。"
说罢，伏地不起。
元始天尊静静听完，面上不起波澜。
"你倒是勤快。"
天尊开口，声音不高，却叫南极仙翁后背一紧。
"弟子不敢。"
"太清道祖执掌天道，他不说话，你当是为何？"元始天尊淡淡道，"那是这桩事，轮不到谁去管。"
南极仙翁一怔。
"陆压要复兴妖族，是他的执念；要插手西方，是他的因果；他日撞得头破血流，也是他的气数。"
"一饮一啄，自有前定。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自己受。"
元始天尊睁开半阖的双目，目光清淡，却重如山岳。
"你是南极长生大帝，掌你的福禄寿，享你的人间香火，守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勾陈宫的事，少打听，少掺和。"
"不要多管闲事。"
最后六个字，平平淡淡，却像六根钉子，一字一颗，钉进南极仙翁心里。
南极仙翁心头剧震，伏地道："弟子谨遵师命。"
他还想再问，难道就由着陆压胡来。话到嘴边，对上师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个字也不敢多吐。
师尊说了不管，阐教上下，谁也不许沾这桩因果。
"去吧。"元始天尊重新阖目，太极仙光缓缓流转，再不多看他一眼。
"弟子告退。"
南极仙翁磕了头，倒退着出了玉虚宫。
宫门外，昆仑天风浩荡，松涛如海。他回头望了一眼清冷宫阙，心里悬着的石头，反倒落了地。
道祖不说话，师尊说不管。这桩事，便与玉虚宫、与他南极，再无干系。
至于陆压——
南极仙翁摇摇头，驾起云光，自回神霄府去。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各人受各人的气数。他一个管人间寿数的老寿星，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玉虚宫中，元始天尊端坐云台，始终未曾睁眼。殿外松涛阵阵，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未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