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2章 鲲鹏躺平了

白泽走后，陆压并未闲着。次日，一道法旨下到九婴手中——去北俱芦洲，走一趟妖师宫。

九婴驾起妖云，离了三十三天，直往北俱芦洲而来。

北俱芦洲是洪荒四洲中最苦寒的去处，万里冰原，罡风如刀，北冥之海黑沉沉终年不见日光。巫妖大劫后，散落的妖族十之七八退到这里苟延残喘。

北冥深处，有一座妖师宫，便是当年妖师鲲鹏的道场。

九婴落在宫前，报上名号。一个鱼面人身的小妖引他入内。

大殿阴冷潮湿，四壁挂满鱼骨兽皮。鲲鹏歪在云床上，把玩着一枚漆黑翎羽，连眼皮都没抬。

他化的是干瘦老道模样，鹤发鸡皮，一双鹰眼开合间精光四射，披一件水鸟羽织成的灰袍，说不出的阴鸷。

"末将九婴，见过妖师。"九婴抱拳，行晚辈礼。

"哟。"鲲鹏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九婴将军。当年那个只知光着膀子往前冲的愣头青，如今也出息了，成了勾陈大帝驾前的红人啦。"

九婴脸皮一热，忍气说来意："帝君欲复兴妖族，重聚万妖，想请妖师出山，共襄盛举。"

"出山？"鲲鹏像听见笑话，咯咯笑了起来，笑得直咳嗽。

"老夫在这北冥底下喝冷风、睡懒觉，逍遥了多少万年。放着清福不享，去三十三天给一个后辈金乌磕头称臣？"

他慢悠悠坐起身，鹰眼一斜："九婴，回去问问你家帝君。当年妖皇在世，见了老夫也要称一声妖师。他陆压，算老几？"

九婴脸色沉下："妖师，今时不同往日。帝君如今是天庭四御，勾陈大帝，代天理事。"

"哟，四御。"鲲鹏拍着脑门，一脸恍然大悟，"就是当年带你们杀上南天门，又被人打下来的那位金乌小爷？败军之将，摇身一变成了帝君，好本事。"

"怎么，白泽那老狐狸不肯陪他疯，便打发你来磨老夫这张嘴？"

九婴额头青筋直跳，压了又压，闷声道："末将只问一句，帝君的好意，妖师应是不应？"

"不应，又如何呀？"鲲鹏眯眼，拖着长腔。

殿里空气一下子冷了。

九婴猛地起身，蒲扇大的手按在石桌上，压得鱼骨桌咯吱作响。

"妖师！末将敬你是前辈，好话说了一箩筐！帝君念在同族一脉，再三以礼相邀，这是给妖师脸面！"

"末将劝妖师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北俱芦洲虽大，却在勾陈宫眼皮子底下。帝君礼贤下士，妖师便是座上宾；帝君若翻了脸，大军一开至北冥——"

九婴一字一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

"到那时候，妖师再想点头，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殿嗡嗡作响。两旁水族小妖吓得大气不敢出。

鲲鹏脸上那点阴阳怪气的笑，慢慢收了。

他盯着九婴，鹰眼眯成两道细缝，寒光流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北冥海水在宫外无声涌动，沉沉压着这座万年妖师宫。

良久，鲲鹏缓缓开口，声音又冷又滑。

"将军这是，在威胁老夫？"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像根鱼刺，卡在九婴喉咙里。

九婴心头一凛。

他不敢。

鲲鹏是妖皇在世时的妖师，洪荒数得着的老怪物，修为深不可测，在北俱芦洲一呼百应。真逼急了翻脸，他未必讨得着好；坏了帝君招抚的大局，罪名更担不起。

狠话放出去，人却不能真得罪。

九婴脸上凶色一收，大手从石桌上挪开，挤出几分笑来。

"妖师说哪里话。"他拱手，声音放缓，"末将什么货色，敢威胁妖师？末将是替妖师着想，才斗胆把话说透。"

"哦？"鲲鹏重新歪回云床，似笑非笑，"那老夫倒要听听。"

九婴清清嗓子。

"如今天时，在帝君这边。"

"帝君是天庭亲封的勾陈大帝，四御之尊，代天理事。复兴妖族，上有名分，下有拥戴，不是哪个人的野心，是大势所趋。"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不瞒妖师，末将动身前，北俱芦洲已有不少妖部，暗中接了帝君法旨。冰原上的部族苦了多少万年，谁不想有个名分，有座靠山？"

"这股势，浩浩荡荡，挡不住的。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妖师若肯顺势，出山后仍是妖族一人之下的元老；若非要逆着来——"九婴顿了顿，"螳臂当车，何苦来哉？"

一番话有软有硬，借的全是陆压的势。说罢，他盯着鲲鹏，等他动容。

鲲鹏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大势所趋。"他咂摸着这四个字，像品一口寡酒，"将军可知，老夫这辈子听过多少回大势所趋？"

"龙汉大劫，龙族说自己是大势。巫妖争锋，妖皇也说自己是大势。后来呢？"

鲲鹏摊手，鹰眼微眯。

"龙死麟伤，妖皇也没了。大势这东西，最会骗人。今日往东，明日往西，老夫老胳膊老腿，跟不上喽。"

九婴急道："此番不同——"

"有什么不同？"鲲鹏慢悠悠打断他，"各部愿接旨，让他们接去，老夫不拦。人各有志，这话你家帝君没教过你？"

他身子前倾，似笑非笑。

"再说，上有天庭，下有诸部，大势都在你家帝君手里，还差老夫这把老骨头做什么？将军与其在北冥磨嘴皮子，不如回去劝你家帝君，早登大位。"

九婴被噎得直瞪眼。

软话说了，大势讲了，狠话也撂过，这老匹夫就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半句准话也掏不出来。

他张嘴还想争，鲲鹏已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老夫乏了。北冥穷，不留饭，将军请便。"

这便是端茶送客。

九婴脸涨得通红，末了一跺脚，抱拳一礼。

"妖师三思！等帝君真动了手，妖师就算想通了，门也未必还开着！"

鲲鹏闭着眼靠回云床，一声不吭，仿佛睡了过去。

九婴无功而返，铁青着脸出了妖师宫。

宫门缓缓合上。

云床上，鲲鹏缓缓睁眼，望着殿顶，眸底精光一闪即逝。

"陆压……"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慢慢掂量了一回。

九婴走后，妖师宫重新安静下来。

鲲鹏在云床上躺了许久，缓缓睁眼。

他起身踱出大殿，沿着鱼骨长阶，一步步走到北冥边上。

海面黑浪无声，罡风卷着冰碴，刮在脸上生疼。九婴的妖云早散了，天地间只剩一片灰黑的冷。

鲲鹏立在崖边，望着北冥之海，久久没有动。

他在这片海上待了多少万年，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不是这副样子的。

那时候的鲲鹏，是洪荒最出挑的人物之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怒而飞，扶摇直上九万里。紫霄宫开讲，他是座上听道的客；妖皇登极，请他出山拜为妖师，创妖文，观星斗，万妖见了，都要躬身唤一声妖师老爷。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时他以为，凭自己的根行与机缘，圣位之中，未必没有他一个。

可紫霄宫里，六个蒲团，各有其主。鸿蒙紫气分了，圣位定了，来来去去，终究没有他鲲鹏的份。

他争过。

争输了。

巫妖那场大劫，天翻地覆，妖皇没了，太一没了，十万妖神灰飞烟灭，多少比他还强横的人物，如今连名号都没人提了。他靠着一身遁光，成了少数活下来的老怪物。

活下来，才知道活着的好。

鲲鹏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干枯的手背。

鹤发鸡皮，气血衰败，连那双曾扶摇九天的翅膀，如今都懒得再张开。

圣位？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

成圣做什么？与天地同寿，与日月争辉？他活过的岁月，已漫长得让他厌烦。紫霄宫那批听道的老相识，死的死，关的关，成圣的几位高坐九重天上，亿万载不挪一下屁股，在他看来，也未必比他在北冥睡懒觉快活。

都看开了。

什么妖师，什么复兴，什么万妖来朝，都是过眼云烟。妖皇的天庭那么大家业，说没就没了；陆压如今再立起一面旗子，又能撑几个劫数？

他不奉陪了。

北俱芦洲是苦。

万里冰原，罡风如刀，连口像样的灵酒都喝不上。可这里没有天庭的规矩，没有四御的法旨，没有刀兵，没有算计，没有杀身之祸。

他在北冥深处有一座宫，有一张床，有睡不完的懒觉，有钓不尽的北冥鱼。

这就够了。

一个连圣位都不想要的老妖怪，你还能拿什么打动他？

权位？他当年是妖师，妖皇之下第一人。

长生？他早已长生。

复兴妖族的千秋大业？那是陆压的大业，不是他鲲鹏的。

他只想安安稳稳，待在这北俱芦洲，待到天地崩塌那日，或是待到自己寿尽那日。

哪也不去。

谁来请，也不去。

鲲鹏在崖边站了半晌，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宫里走。

走到一半，他忽又停步，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三十三天的方向，云气深锁，什么也望不见。

"年轻人……"

他咕哝了一声，也不知是说陆压，还是说当年的自己。

北冥黑浪无声，一卷，又一卷。

鲲鹏缩回妖师宫，重新歪上云床，闭上眼，片刻之后，鼾声轻轻响起。

万年北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