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3章 先落一子，做起看戏

九婴回到勾陈宫，把北冥之事如实禀报，低头请罪。

陆压听完半晌没言语，指节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好个妖师。"

他心里极不痛快。白泽不肯出山也就罢了，连缩在冰原底下的老鲲鹏，也敢给他软钉子碰。

"备驾。"陆压起身，眸底寒光一闪，"本座亲自去一趟北冥。"

帝君亲临，非同小可。

当日，北俱芦洲万里冰原金光大作，勾陈帝驾破云而来。混元大罗金仙的威压铺天盖地，北冥冰层咔嚓裂开无数道缝，冰原妖部尽皆伏地。

妖师宫的门，却照旧半掩着。

鲲鹏披着灰扑扑的羽袍，慢吞吞踱出宫门，对着云头帝驾拱手。

"老朽鲲鹏，见过帝君。帝君驾临，北冥生辉啊。"

他脸上带笑，不卑不亢，腰杆笔直，全无惶恐。

陆压落在宫前，淡淡道："九婴不懂事，妖师不必与他一般见识。本座亲自来，只再问一句——出山的事，妖师当真不考虑？妖师若肯，国师之位，虚席以待。"

帝君亲自开口，又许国师，面子给得不能再足。

鲲鹏却只是叹气。

"帝君厚意，老朽心领。"他慢悠悠道，"只是老朽这把骨头，早修不成什么大道了。当年退守北冥，万念俱灰，蒙太清道祖垂怜，云游北冥时，在这海边点化过老朽几句。"

"道祖说，北冥有鱼，自在浮沉，无用之用，方是逍遥。"

"老朽如今修的，便是这逍遥大道，懒散惯了，受不得天庭拘束，还请帝君成全。"

逍遥大道。

四字入耳，陆压眸光一凝。

这桩渊源，他自然知道。

当年太清道祖骑牛云游，在北冥之畔与鲲鹏论过道。没有拜师，没有赐宝，没有记名，明面上，妖师宫与八景宫八竿子打不着。

可走到他们这个层次的人，谁心里不明白？

鲲鹏的底色，就是太清道祖的人。

那位不立门户，不收俗徒，可随口点化的一条路，便等于在鲲鹏背上烙了八景宫的印。

陆压敢打昊天南天门，敢在西方教两位圣人眼皮底下算计，可敢在北冥，对一个太清点化过的妖师动强？

他不敢。

真把鲲鹏怎么了，太清自恃身份，未必说一个字。可执掌天道的人从不需要自己开口，天道反噬，气数加身，自有法子叫他求生不得。

这才是鲲鹏真正的依仗。不是修为，不是妖师宫，是首阳山那位扇芭蕉扇的老道人。

陆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妖师好缘法。"

他只说这四字，再不相逼。

鲲鹏心里松了口气，面上愈发恭敬："老朽一条贱命，蒙道祖怜悯罢了。帝君大业，老朽帮不上忙。改日路过北冥，尚有腌鱼浊酒，管够。"

话说得客气，门却关得死死的。

陆压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登驾。

"起驾。"

金云滚滚，帝驾升空，往南天门去了。

鲲鹏立在冰原上，目送帝驾远去，脸上恭敬一点点散去。

他抬头望了眼首阳山方向，眯了眯眼。

北冥罡风依旧冷，他却站得很稳。

只要那位老人家还在八景宫扇一天扇子，就没人敢动他鲲鹏一根羽毛。

帝驾回到勾陈天宫，陆压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白泽不肯留，鲲鹏请不动，他反倒断了最后的念想，半分也不耽搁。

这日，勾陈正殿钟磬齐鸣，陆压升殿，九婴、蚊道人等旧部班列两旁，肃容听命。

陆压端坐云台，帝冕垂珠轻轻一碰，开门见山。

"北冥这一趟，鲲鹏不肯来，白泽也不肯来。"

"都不肯来，那便不等了。"

他目光落在九婴身上。

"九婴听令。"

九婴挺胸出列，抱拳："末将在！"

"传本座法旨，收拢洪荒散妖。"陆压一字一句，"巫妖大劫后，多少妖部流落在外，西方大陆一带的散妖，有修行的、有本事的，你一一去寻，一一造册。"

"愿意归顺勾陈宫的，编入营伍，赐下名分，按月发放丹药香火。"

"末将领旨！"九婴大声应下，嗓门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散妖聚起来之后，分批入驻西方大陆。"陆压抬手往西一指，"西方地广人稀，山高水恶，正适合妖族扎根。你们占住名山大泽，开洞府，立妖旗，把根给本座扎下去。"

"记住——"

他声音微微一沉。

"东土大唐，暂时不必理会。"

殿中几名妖王面面相觑。

九婴忍不住问道："帝君，东土繁华，人口稠密，正是妖族兴旺的好去处，为何反倒绕开？"

"蠢货。"陆压瞥他一眼。

"东土是李世民的地盘。人皇坐镇，真龙气运盘着，亿万人族香火供着，那是如今洪荒最硬的一块骨头。"

"本座让你们去西方，是扎根，不是送死。避实击虚，连这点道理都要我教你？"

九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末将明白了。"

蚊道人立在班列阴影里，眯着眼，阴恻恻接了一句："帝君英明。先取西方，徐图东土，进退自如。"

陆压不置可否，手指在云台玉案上轻轻一点，像是在一方看不见的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

"道理也简单。"

"如今天地，圣人高坐九重，不肯下场；道祖执掌天道，不肯开口。谁都不表态，谁都在观望。"

"那本座就先出一子。"

"这一子落在西方，天庭怎么应，人皇怎么应，西方教那两位圣人怎么应——本座都要亲眼看一看。"

"他们忍了，本座便再落一子，步步为营；他们翻了脸，本座收子回头，也还来得及。"

"先出一子，再说。"

轻飘飘一句话，殿中众妖却齐齐感到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入驻一方，分明是拿西方大陆做棋盘，拿天道当对手，落子问路。

"都听明白了？"陆压目光扫过殿下。

"谨遵帝君法旨！"群妖轰然应诺。

"散了。"

众妖鱼贯出殿点兵。九婴走得最快，摩拳擦掌，一身横肉都透着兴奋。

偌大的正殿，转眼空了。

陆压独自端坐云台，望向西方。

殿外云海翻涌，西方大陆的方向天光渐暗，像一盘未开的残棋，等人落子。

他抬起手，凌空一点。

一子落下。

自此，洪荒妖族的脚步，重新踏上了西方大陆的土地。

天道无言，棋局已开。

凌霄宝殿，金阙云开。

昊天高坐九重金台，批阅四方奏表，殿中仙官肃立无声。

太白金星捧拂尘出班，跪倒丹墀。

"陛下，勾陈宫有动静了。"

昊天笔锋不停："说。"

太白垂首，将探来的消息一一奏明。

陆压如何设朝聚将，差九婴传旨，收拢洪荒散妖，造册编营；又如何分批遣往西方大陆，占山开府，竖起妖旗。东土大唐境内，倒是秋毫无犯。

"老臣看他所为，名为替天庭管束散妖，实则是在西方经营自家地盘。"

奏罢伏地。满殿仙官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勾陈大帝妖族出身，与陛下从来不是一条心。

昊天批完奏表，搁笔抬眼，不见怒色，反倒缓缓点头。

"知道了。"

太白一怔，试探道："陆压形同割据，狼子野心已露，陛下是否下旨申饬，敲打敲打？"

"不必。"

昊天起身踱到金台栏杆边，俯瞰茫茫云海。

"太白，朕想换这勾陈大帝，想了多久，你可知晓？"

太白把头埋得更低："老臣不敢妄测天心。"

昊天笑了笑。

"陆压是什么人，朕清楚。妖族余孽，杀过朕的南天门。当年朕看他还有几分用处，又有册封名分，才容他坐上四御之位。"

"这些年他夹着尾巴做帝君，朝贡不缺，礼数不失，挑不出半分错处。四御之尊，无过不可废，朕看他不顺眼，也动他不得。"

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小事。

"如今倒好，他自己坐不住了。"

"他要搞事情，就让他去搞。"

太白低声道："万一他在西方坐大……"

"坐大？"昊天负手，语气里带一丝讥诮。

"你当西方是什么地方？东土是李世民的根本，朕尚且他人皇气运三分。西方那盘水更浑——西方教两位圣人的道场在那里，人皇的刀兵也迟早要伸过去。"

"陆压带一群散妖一头扎进去，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昊天转身，目光平静，看得太白脊背发凉。

"他不惹事，朕养一个四御，也不费什么。"

"他若惹出事来，被人皇收拾也好，被西方教收拾也罢，哪怕天道降罚，都是他自己撞上去的。到那日，他勾陈的位子坐不稳了，朕再下旨换人，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朕何必现在去碰这个钉子？"

太白恍然大悟，伏地："陛下圣明，老臣杞人忧天了。"

"起来吧。"昊天重新落座，拿起奏表。

"传旨各方，勾陈宫的事，不许插手，不许声张，也不许递话。"

"朕与诸卿，看戏就是。"

"老臣遵旨。"

太白捧拂尘，悄无声息退入班列。

凌霄殿外云海苍茫，九重天一片清平。

天风吹不到的西方大陆，妖旗才刚刚立起。那枚争先落下的棋子，浑不知早已落进九重天上那位至尊的眼里。

陆压以天道为棋盘，落子问路。

昊天却以洪荒为棋盘，看他起高楼，等他楼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