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诏令烫手，出来混要有背景

勾陈宫的法旨，不止发往北俱芦洲一处。

随着陆压一声令下，六道金光挟四御诏令，离了三十三天，往下界各方名山而去。

当年花果山结义，曾有七位大圣：平天大圣牛魔王，覆海大圣蛟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通风大圣猕猴王，驱神大圣禺狨王，还有齐天大圣孙悟空。

七兄弟当年歃血为盟，何等威风。如今宴席早散，天各一方，各占山头，依旧是下界妖族顶儿尖儿的人物。

六道诏令，送的便是前六位大圣的洞府。

积雷山摩云洞，牛魔王看罢诏令，哈哈狂笑，一拳砸得石桌乱颤。东海深渊蛟宫里，蛟魔王狭长的眼眯了眯，不置可否。鹏魔王展翼九万里，接诏后在云端盘旋不语。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三处，使者也先后回报：诏令，都收下了。

六份诏令，无一落空。

唯独花果山水帘洞方向，勾陈宫半道金光也无。

齐天大圣孙悟空，没有诏令。

勾陈天宫里，九婴憋不住凑上前："帝君，七大圣里数齐天大圣本事最大、名头最响，帝君既要用妖，为何单单漏了他？"

陆压正看一卷妖部图册，头也不抬。

"你当本座不想？孙悟空这个人，打不得主意。"

九婴一愣："一个妖猴罢了，帝君可是混元大罗金仙——"

"糊涂。"陆压放下图册，"你只知他是齐天大圣，可知他的师门？"

九婴挠头。

"孙悟空明面上是水帘洞妖王，暗地里，是截教三代弟子。"陆压缓缓道，"他师父姓陈，道号太初，是通天教主门下的人物。"

"截教——"九婴倒吸一口凉气。

截教教主通天教主，混元太极金仙，碧游宫万仙来朝，连道祖都要给三分薄面。截教门人最是护短抱团，孙悟空拜进这道门户，便等于身上披了一层通天教主的法相。

"他自己本就铜头铁臂，刀枪不入，一身本事直追准圣。"陆压淡淡道，"再算上他背后的截教，他那位深不可测的师父陈太初——这枚棋子，本座不碰。"

"西方教两位圣人，本座敢算计；昊天的南天门，本座敢去打。唯独碧游宫的门墙，本座不踢。"

陆压说得平静，九婴却脊背发凉。连帝君都忌惮成这样，那陈太初，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其余六位大圣……"九婴小心问。

"他们六个，无妨。"陆压重新拿起图册，语气笃定。

"六大圣虽各有神通，却都是无门无派的散妖，背后没有圣人撑腰。本座是天庭亲封的勾陈大帝，代天管束天下妖族，下诏便是君召臣、帝唤民，名正言顺。"

"再加上复兴妖族的大义，四御赐下的名分、丹药、靠山——"

陆压唇角微勾。

"他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这六位大圣，本座有十成把握，使得动。"

九婴心服口服，抱拳退下。

云台之上，陆压垂目看图。六处妖王洞府的方位，被他一一拈起，缓缓布入西方大陆的棋局。

六道诏令已出，六妖未动。

这盘棋，又多了六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诏令捧在手里，牛魔王愁了。

翠云山芭蕉洞，夜深。他屏退左右，就着一盏妖灯，把那卷勾陈诏令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疙瘩。

平天大圣牛魔王，七大圣里的大哥，一身修为直逼准圣，平日何等威风。此刻那张毛脸上，却满是为难。

旁人只道他是占山为王的散妖，逍遥自在。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棵树的根，早扎在了勾陈宫。

暗地里，陆压是他的主子。

当年他走投无路，是勾陈宫暗中收留，给名分，给丹药，替他撑起积雷山的家业。这些年勾陈宫的法旨，他从没敢违过一次。

这道诏令，别人接不接还能讨价还价，他不能。

可这一回的差使，是往西方大陆蹚浑水。人皇、西方教、圣人、天道，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他老牛有吃有喝，有娇妻美妾，有家私万贯，何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人争那看不见的复兴大业？

"唉。"牛魔王把诏令扣在桌上，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这有什么好愁的？"

屏风后转出一个女子，宫装明艳，眉宇间带着几分罗刹族的凌厉，正是发妻罗刹七公主，铁扇公主。

"你长吁短叹一整夜，我怎么歇？"她拿起诏令，三两眼看完，撇了撇嘴，"我当什么大事，勾陈宫叫你去西方？"

"嗯。"牛魔王闷声应道。

"去不去，也值得你愁成这样？"

牛魔王摇头："你不懂。勾陈大帝的法旨，我不好驳。可西方那趟浑水，我真不想蹚。"

"不想蹚就不蹚，他还能吃了你？"罗刹七公主把诏令一丢，柳眉一挑，"你怕什么？"

牛魔王苦笑："那可是勾陈大帝，天庭四御，混元大罗金仙。"

"四御又如何？"她冷笑，下巴扬得老高，"夫君，你莫不是忘了，我是谁家女儿？"

她往前一步，一字一句。

"我爹，冥河老祖，幽冥血海之主，阿修罗教教主，堂堂地道圣人！"

"血海不干，圣人不灭。他陆压不过天庭一个四御，也配让你怕成这样？他给脸，你便接着；他若拿权势压人，逼你送死——"罗刹七公主眼波一横，"我这就回幽冥血海请我爹来。我倒要看看，是他勾陈的腰杆硬，还是我冥河家的血海深！"

一番话豪气干云。

往常牛魔王少不得附和，今夜却只灌了口酒，摇头。

"夫人，你想得太简单了。你爹是地道圣人不假，可圣人有圣人的算计，圣人有圣人的清静。"

他望着洞外夜色，声音低沉。

"真到刀架脖子那天，岳父肯不肯为一个女婿踏出血海、沾染因果……老牛我，心里没底啊。"

罗刹七公主一愣，还要再说。

牛魔王已重新拿起诏令，就着妖灯又看。

灯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毛脸。

接，是往火坑里跳；不接，是先得罪了暗主。

这道轻飘飘的诏令，在他手里，竟比太行山还沉。

不出三日，接了诏令的五位大圣，齐聚积雷山摩云洞，找大哥牛魔王拿主意。

覆海大圣蛟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通风大圣猕猴王、驱神大圣禺狨王，先后落座。当年花果山结义，七兄弟除齐天大圣外，余下六个都接了诏。

洞府屏退妖将，摆开酒宴。

蛟魔王把诏令往石桌上一放："大哥，勾陈大帝这道诏令，您怎么看？"

鹏魔王冷哼："入驻西方，说得好听。那是人皇和西方教的地盘，这是拿咱们当枪使。"

狮驼王闷声道："可四御下诏，君命如山，咱们这些散妖，抗得住么？"

众妖对视，目光都落在牛魔王身上。猕猴王尖声道："大哥是咱们的头儿，您给句准话，这诏，接是不接？"

牛魔王端着酒碗，毛脸神色变幻。

接，他心里一百个不愿；不接，勾陈宫那边没法交代。

"这个嘛……"他干咳两声，眼珠子乱转，"咳咳……为兄以为，事关重大，尚须从长计议……再看看，再看看……"

支支吾吾半天，没一句囫囵话。

五位大圣都是成精的老怪物，什么看不破？

猕猴王眼睛一眯，与蛟魔王对视一眼。蛟魔王端着酒碗，阴恻恻笑了。

"明白了。"他慢悠悠呷口酒，"大哥这是……心里有底啊。"

牛魔王老脸一僵："二弟这话从何说起？"

"大哥何必装糊涂。"鹏魔王金翅一抖，语气里五味杂陈，"您半天不吐准话，是因为您有退路。接不接，您都担待得起。"

狮驼王颓然靠回椅背："也是。大哥家大业大，积雷山、翠云山，哪没有人情门路？"

猕猴王尖声接道："大哥背后站着谁，做兄弟的不好深问。总归是有靠山的人，自然沉得住气。"

洞府静了一瞬。

牛魔王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末了化作一声干笑，抓起酒碗猛灌。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暗地里本就是勾陈宫的人？说夫人是冥河老祖的女儿？

哪句都不能说。

一直没开口的禺狨王，忽然淡淡说了一句，声音不高，满座皆静。

"大哥有靠山，可以思量。"

"我们五个，没有。"

一句话，戳破窗纸。

他们五个无门无派，是洪荒最寻常的散妖。这道诏令，对有靠山的是请帖，对他们，就是君命。

抗旨？拿什么抗？勾陈一声令下，天罗地网，他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蛟魔王收起阴阳怪气，端碗一饮而尽。

"想明白了。人家有靠山的，可以端着；咱们没靠山的，就认命。"

四妖沉默，纷纷端起酒碗。

"干了这碗，"蛟魔王环顾众人，"诏，咱们应了。西方这趟水，蹚便是。"

五碗相碰，闷响一声。

牛魔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重拍桌子，强笑道："好！诸位贤弟放心，到了西方，有为兄一口肉，便少不了你们一口汤！"

五妖齐齐笑了笑，笑意都没到眼底。

宴罢，五道妖风分投各方，说不出的萧瑟。

靠山平日看不见摸不着，真到要命关口，才知道有和没有，是两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