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9章 五太之路，分身太易！

鸿蒙小世界深处，与外头不是一般光景。

越往里走，鸿蒙气越浓，到了最深处，已浓得如同实质，一团团悬在那里，无光，无声，连时间都像走得慢了。这里是陈太初清修的地方，不容外扰。

两个娃娃领了差事，小世界里便再无人走动。陈太初盘膝坐在深处，重新闭上眼，接着参悟他的先天五太。

先天五太，讲的是天地未判之前，大道从无到有的五层根本形态。一层比一层古老，一层比一层接近源头。后世的功法、法宝、天地万物，追究到根上，都从这五层里来。这五层形态，一层生一层，错了次序，便摸不到门径。

陈太初参悟这套法门，已不知用了多少岁月。五太层层推演，越往前越难，待到了最前头的第一形态，他心头总隔着一层，像水里看月，看得清轮廓，伸手一碰，便散了。

这一日，他静坐推演，把五太在心中又从头走了一遍。

走到第一形态跟前，他心头忽然一动。

以往他都是以本尊的眼光，居高临下去看这一层。看得再清楚，终究是个旁观者。第一形态是五太的根，是万物还未生出之前的那一点端倪，光靠看，看不真切，总得有一份本源亲自落到那一层里，从头走一遭，才摸得到其中的深浅。

心有所感，便不再迟疑。

陈太初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少顷，缓缓引出一道本源之气。

那是他自身的本源，修道人的根脚所在，等闲割舍一分，都要伤些元气。他神色不变，指尖一引，那道本源便从体内分离出来，落在身前，慢慢拉长，凝聚，有了轮廓。

先是身形，再是眉目，最后是气息。

待鸿蒙气散开，原处已立着一个道人，与陈太初生得一般模样，只是气息空明，不带半分后天沾染，像一块刚从矿里剖出的璞玉，又像一张还未落墨的纸。

分身睁开眼，看向本尊。

两人同出一源，不必多礼，也不必多问，心念一动，彼此便都明白了。

“你我本是一体。”陈太初开口，声音很平，“分出你来，是要你做一桩事。”

分身静静听着。

“先天五太，第一形态居首，也是五太的根。”陈太初道，“这一层，我以本尊之身看不真切，须得你从源头处，亲自修一遍，悟一遍。你我根脉相连，你修到的，我这边都知道。”

分身点头，没有多言。

他在本尊对面盘膝坐下，空明的气息缓缓沉入体内。第一形态没有文字可依，没有形状可摹，他能凭的，只有一身干干净净的本源。整个人的心神，朝着五太之中最古老、最原始的那一层，一点点靠了过去。

陈太初看着分身入定，自己也重新闭上双眼。

本尊参悟余下的层次，分身苦修第一形态，两份心思，一条根脉，在小世界最深处同时静了下来。

鸿蒙气无声流转，一人一影，相对而坐。

这一坐，便是许久。

小世界深处无日月，分身与本尊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动过。鸿蒙气在两人身周转了一圈又一圈，圈数早已数不清。

分身的心神一直沉在太易那一层里。

太易是先天五太的头一形态，在气之先，在形之先，在质之先，万物连一丝端倪都还未生。他凭着一身干净本源往里走，走得极慢，有时觉得触到了边，伸手一抓，又是空的。枯坐日久，那一层真意反倒像越坐越远，怎么也不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这一日，分身睁开眼，缓缓起身。

他冲对面的陈太初拱了拱手。

“本尊。”

陈太初睁眼看来。

“枯坐悟道，不能明见。”分身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坐下去，我便是摸到跟前，怕也认不得它。我想出去走走。”

陈太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悟道这桩事，有时就差一层窗户纸。坐死关的人，十年不开窍，走出门看一眼山、看一眼水，反倒通了。分身是他本源所化，走的又是最源头的一关，让他去天地间走一遭，拿混沌海的万千景象去印证，比在这深处干坐着强。

陈太初没有阻拦，也没有指点他该往何处去。道要自己走，路若被本尊指明了，这分身也就白分了。

“去吧。”他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分身再揖一礼，也不多带什么，转身便走。

他出了小世界深处，一路往外，穿过垂挂的鸿蒙气，越过洪荒的边，再往前，便是混沌海。

脚踏出小世界的那一刻，景象豁然一变。

没有了鸿蒙气的温润，四下里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灰沉沉，冷森森，海水不流，巨浪无声，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轰鸣，不知是兽吼，还是世界在翻身。纪元变革将起，海面下暗流涌动，比他闭关前又乱了几分。

分身立在海上，任混沌之气扑面而来，深深吸了一口。

冷，阔，活。

与小世界深处的静，是两个模样。他心头那点枯坐的滞涩，被海风一吹，竟松动了些许。

他望着这片无边混沌，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出世行走，总得有个名号。他是陈太初的分身，却也要走自己的道，悟自己的法。他这一身，从头到尾只为一桩事——参悟先天五太的头一形态。

那形态，唤作太易。

太易者，五太之首，未见气也，是天地万物还未生出之前的第一重源头。他要悟的是它，这名号，便也从它身上取。

“自今日起，”分身立于混沌海上，轻声自语，“我便号太易。”

名是道的引子。号一立下，像在心里立了一块碑，往后无论走多远、走多久，都忘不了自己为何出世。

太易没有定去处，兽潮最乱的方向，他便往那里走。最后看了一眼鸿蒙小世界的方向，他转过身，朝着混沌海深处，一步走去。

海面茫茫，前路未知。

他要找的那一点太易真意，或许就藏在这片混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走过去，亲眼见上一见。

太易上了路，便没有再停。

混沌海没有边，也没有路。他不驾遁光，也不缩地成寸，只一步一步，在混沌之上走。旁人横渡混沌海，恨不能一步跨到尽头，他偏走得慢——他本就不是为赶路来的。

他要看。

脚下是海，海不是水，是翻涌的混沌。灰黑的气息一刻不停地滚动、挤压、散开，再聚拢，清浊未分，阴阳未判，没有上下，也没有四方。太易边走边看，看那一团团混沌如何聚，如何散，聚时像要有什么生出来，散时又重归一片浑浊。

看了些时日，他觉出些味道，便在一块世界残片上坐下，闭目推演一遍，起身再走。

越往海深处去，混沌越稀，到后来，连混沌气都淡了，四下里只剩大片大片的虚无。

那是真正的空。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气，也没有形。神念放出去，探不到边，也碰不到物，像整个人落进了一张无边的白纸里，连“自己”都要被这空给化掉。寻常神魔走到这里，心都要发慌，太易却在虚无边缘站定了，眼里亮起一点光。

太易，太易，他要悟的，本就是万物未生之前的那一层。

混沌之中尚有气在翻涌，已是“有”了；唯有这虚无，连气都还未生，清浊、阴阳、天地、万物，一概没有。这，不正是太易该有的模样？

他在虚无边盘膝坐下，这一坐，便是许多时日。

他看世界生。

混沌深处，偶尔有气泡似的小界缓缓鼓起，一缕清气上浮，一点浊气下沉，慢慢分出天地，生出草木灵识。他盯着那一缕最初的气往上追，追到气将生未生的那一瞬——再往前，便追不动了，前头就是太易。

他也看世界灭。

兽潮过处，大世界塌成废墟，废墟再被混沌磨碎，碎到最后，连碎片都不剩，重归虚无。他看着“有”一样一样地褪去，形没了，质没了，气也散了，退到最后那一步，又是太易。

一生一灭，两头追到极处，指向的竟是同一个地方。

太易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感触，渐渐清晰了几分。他不敢放过，连忙收拢心神，就地推演起来。

推演一遍，不通，推翻重来；再推一遍，似是而非，又重来。他也不恼，悟不通就起身接着走，看到新的景象，便再坐下推。这一路，他走一阵，坐一阵，有时对着一团混沌看上整日，有时对着一片虚无枯坐数宿，谁也说不清，他在心里把那太易形态推翻了多少回，重列了多少遍。

偶尔，在某个推演的间隙，他会觉得那层窗户纸就在眼前，薄得几乎一捅就破。可等他凝神去抓，又滑开了，只余下满海的混沌与虚无。

太易不急。

本尊枯坐小世界看不真切的东西，他正在这混沌海里，一点一点看回来。

他起身，拍了拍衣上并不存在的尘，继续往海的最深处走。

身前是混沌，身后也是混沌。一道孤影，在无边的混沌与虚无之间，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