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0章 似是故人来，三大至尊的关注

也不知走了多久，太易的脚步踏入了北域。

混沌海诸域，以北域最乱。他一路行来，越往北，混沌之气越冷越稠，灰黑色的雾里，湮灭兽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没个断绝。

这里的兽，已成了灾。

成群的湮灭兽在海中游荡，撞上世界，便扑上去啃。太易沿途所见，一方方世界明灭不定，有的还在苦苦支撑，天壁上爬满了兽；有的已经塌了，火光与碎块往里一缩，连同一方生灵，悄无声息地沉进海底。

也有世界里的神魔拼了命往外打，剑光、法宝、术法在兽群里炸开，亮过一阵，又灭了，到底挡不住潮水一样涌来的兽。

很多世界，就这么湮灭了。

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缺口，看一眼，便知道这一域被兽潮啃得有多狠。

可北域没有垮。

乱到这步田地，仍有一方方神魔在死守。散修、妖王、开天辟地的老怪物，平日里互不来往，兽潮当头，却拧成了一股绳，结成联盟，彼此照应，共抗兽潮——这便是北域联盟。联盟里有巡海的，有守界的，有专斩落单巨兽的，一方有警，八方来援。旌旗所至，兽群便要绕着走，硬是在兽潮的牙缝里，守住了一片地盘，成了北域无数世界最后的依仗。

而撑着这面旌旗的，是三位至尊。

北域联盟三大至尊，修为尽皆入了道尊。

道尊二字，在混沌海里是有斤两的。道主已是一方巨擘，混元无极金仙也足以横行一域，可道尊，还在这两者之上，是真正站到了海上层的人物。三大至尊，便是三位道尊。

三人坐镇北域，便像三根撑住天的巨柱。他们轻易不动，平日里只在联盟深处闭关，可只要那三道气息还在，北域的神魔心里便有底——兽潮再凶，这面旗就倒不了。

兽潮闹得最凶的几回，连道主境的湮灭兽都现了身。那样的畜生，一口能吞一方大世界，寻常势力远远嗅到气息，便要作鸟兽散。可在北域，它们没能讨到好。

三位至尊亲自出手，将道主境的湮灭兽挡了下来。杀，未必杀得干净，那些畜生滑溜，见势不妙便沉回深海；可要想凭它们撼动三大至尊，把北域联盟这根柱子撞断，却也不能。

道主境的兽来过，闹过，末了还是退了。

北域，便还在。

太易没有插手，也没有靠近联盟的重地。他只立在远处一块残界上，静静看着。

看兽潮来去，看世界湮灭，也看那三道隐在联盟最深处、沉稳如山的气息。他默默把道尊、道主、混元无极这几层境界的高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了看那些重归虚无的世界，心头那点关于太易的推演，无声地转了一转。别人眼里是末日般的惨状，落在他眼中，却都是太易的注脚。

虚无，湮灭，万物归空。

他若有所思，却没有久留，记下北域这一局，转身继续往混沌深处行去。

身后，兽吼不息，旌旗不倒。

北域的兽潮没有尽头。

通天杀退一波，青袍上沾着兽血，也不擦拭，提着剑继续往北域深处走。杀兽之余，他也在看——看这兽潮究竟乱到了哪一步，看北域联盟还能撑多久。

这一日，他正行过一片刚被兽潮洗过的废墟，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残界之上，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轮廓，乃至站着时那股不紧不慢的气度，通天都再熟悉不过。他握剑的手一紧，眉头先皱了起来。

太初？

陈太初，是他截教的大弟子。

说起这桩师徒名分，通天自己也觉得有意思。当年收徒时，他便看不透这个弟子；共处的岁月越久，越是看不透。陈太初的修为到了哪一步，通天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大弟子，比自己这个师尊，强得太多。

多到他早已不去比了。师尊是师尊，本事是本事。北域号称藏龙卧虎，可把那些老怪物一个个数过去，能让通天心甘情愿低头的，也就这么一个徒弟。他杀人的剑很快，认人的眼光也不慢，这一点，他服气。

可服气归服气，徒弟的背影，他绝不会认错。

眼前这人，分明就是陈太初。

通天没有急着出声，只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看出了不对。

太像了。脸是那张脸，身形也是那副身形，可又处处透着不一样。陈太初站着，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海，平静之下，压着让人不敢深究的东西；眼前这人却空，空得干净，像一口刚出窑的瓷，像一张没落过字的纸，一身气息里没有半分烟火气，倒像是……才生出来不久。

还有眼神。

那人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也很陌生。

不是故友重逢，不是师徒照面，甚至连半分“认得”的意思都没有，就像在路上看一块石头，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过路神魔。目光在通天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惊，没有喜，也没有行礼叫师尊的意思，随即便转了回去。

通天的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陈太初便是再如何，见了他这个师尊，也断不会是这副神情。

“……道友留步。”他到底还是开了口。

那人停下，回身，神色平淡，等他说话，眼里仍是一片不识。

通天盯着他看了几息，原本到了嘴边的“太初”二字，又咽了回去。叫破了，若真是太初，没道理不认他；若不是，这一声便叫得没头没脑。

“没什么。”他缓缓摇头，“认错人了。”

那人微微颔首，也不多问，转身便走。他走路也怪，不驾遁光，一步一步，像在数脚下的混沌，又像在找什么东西，自始至终，没有多看通天第二眼。

通天立在废墟上，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握剑的手指轻轻敲着剑柄，半晌没动。

长得一模一样，气息却判若两人，还不认他。

混沌海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通天的名字，在北域传得很快。

起先只是兽潮里那些死里逃生的神魔在说，说有个青袍仗剑的道人，一剑下去，兽潮便裂开一道口子。越传越广，有说他一剑劈开大片兽潮的，有说他在残界上独坐一夜、兽群不敢近前的，真假参半，却没有一句是说他怯战的。后来巡海的、守界的也都亲眼见了，战报一封封往联盟深处递，字里行间，绕不开同一个名字。

没过多久，这名字便传到了北域联盟最深处，传进了三位至尊的耳朵里。

联盟重地，设在一片未被兽潮啃过的古界之中。三位至尊盘膝坐在界心，面前摊着一封封巡海战报，谁也没有插话。

战报上写得清楚：来人号为通天，来历不明，孤身一剑，出没于兽潮最凶处。修为探明了，混元无极金仙。

看到这五个字，三位至尊没有什么反应。

混元无极金仙，放在外头，足以开界称祖，可在北域联盟，在三位道尊面前，还排不到最前头。兽潮打到今天，折在海里的混元无极金仙，已不是一个两个。

他们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战报后半段。

——此人斩过湮灭兽，同境界的。

这一行字，让三位至尊一直垂着的眼，先后抬了起来。

同境界的湮灭兽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些畜生天生地养，以吞噬为本，同境之中，向来只有它们猎杀神魔的份，神魔能保住性命退走，已算本事。混元无极金仙境的湮灭兽，寻常道主见了，都要掂量三分。

而这个通天，修为不过混元无极金仙，却能把同境界的湮灭兽斩于剑下。

这便不是修为二字能说清的了。

修为是混元无极金仙，手上的本事，却已越过这一境，够到了道主的门槛。换言之，此人虽无道主之名，却有媲美道主的实力。

越境杀敌，本就是最硬的道理。兽可不管你什么境界，能斩同境之兽的人，扔进兽潮里，便是一根死死钉下去的桩。

三位至尊彼此看了一眼。

他们活到这个岁数，眼光何等老辣。寻常的金仙，便是再多，他们也不放在心上；可一个能越境斩兽、剑下无情的混元无极金仙，分量全然不同。眼下纪元变革，兽潮一日凶过一日，连道主境的湮灭兽都接连现身，联盟最缺的，正是这种能顶上去的人。

“查一查。”一位至尊缓缓开口，“查清他的来路，查清他的剑。”

“不可怠慢。”另一位接道，“这样的人物，不能埋没在兽潮里，更不能让他倒向别处。”

第三位至尊没有多言，末了只落下四个字。

“值得拉拢。”

界中安静了一瞬，随即，一道道命令无声地传了下去。

北域联盟这台庞然大物，头一回为一个青袍仗剑的道人，动了招揽的心思。

而远在兽潮深处，通天还在提剑而行，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摆上了三位道尊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