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6章 前倨而后恭

没过多久，万宝塔的门，开了。

那塔门一启，里头的气息涌出来。朱妹儿迈步而出，脚步看着稳，那眼底却藏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好的懊恼。她原是咬着一股劲，要把六十层踏在脚底下的。

她身后跟着那两个锦衣童子，三人面色都不怎么好看。守塔的工作人员例行报数，声音平平：

“五十九层。”

这数字一落，塔外原本候着的几个人，心里都飞快地动了一下。守塔人报得平淡，落在旁人耳朵里，却像敲了一记小锣。

五十九层。

王蛟方才报的，可是六十层。

方才是谁拍着胸脯，说要把王蛟那六十层远远踩在脚下的？这会儿子，五十九。赢一层是赢，输一层，也是输得明明白白。偏偏她就输了这最要命的一层。

朱妹儿这一趟听着吓人，风风火火闯了半天，到头来——比王蛟，整整少了一层。

就差一层。

先前她在塔门口那番“把你这六十层远远踩在脚下”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如今塔门一开，交出来的成绩，却是五十九。差那么一层，把那大话，全衬成了笑话。

朱妹儿自己，比谁都先回过味来。

她踏出塔门那一步，脚底下不知怎的，竟有些发飘。她心里那股懊恼，直往上涌。她越想越不甘心。明明再往前挪一步便是六十，偏偏在那最后一层上，被塔灵将了一军。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那脚，便不由自主地碾了下去。当着塔外这许多人的面，竟没绷住——脚尖一碾，狠狠在地上跺了一下。

“啧！”

那一声轻响，离得近的都听见了。

可她到底是惯会撑场面的人。这一脚跺出去，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会儿若是把懊恼露在脸上，那才是真输了。她是朱妹儿，哪怕心里骂翻了天，面上也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她立刻便觉出不妥，慌忙把那点不甘、那点懊恼，连同脸上的异色，一股脑往回压。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玉冠，又掸了掸宝袍上本不存在的灰，把表情一寸一寸地收拾妥帖，重新挂回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气。

等她抬起头来，那脸上，竟又是一副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的模样。于是她端着那架子，目不斜视，仿佛五十九层与六十层之间，那一层的差距，根本不值一提。

她就这么端着架子，从塔里走了出来。

风从塔口卷出来，吹得她宝袍一角微微扬起。只是塔外看着这一幕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王蛟抱着胳膊，垂着眼，好险没让嘴角翘起来。她先前被朱妹儿那番话挤兑得心里憋气，这会儿子，却一句硬话也不必说。六十层对五十九层，高下自分，她越是不开口，越显得那姓朱的色厉内荏。

孙悟空在旁边瞧得真切，抓了抓腮，心里头暗笑：这修旁门的女修，嘴放得比天高，临了却差这么一层，啧啧。

朱妹儿端着架子，款步走到王蛟面前。

她一边走，一边飞快地盘算着措辞。那五十九层的数字，像根小刺扎在心口，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她要把这口气，用最体面的话圆过去。她本意，是要在王蛟面前维持住那副“不过如此”的神气。可她那五十九层的成绩，已经先她一步，报给了塔外这许多人。

王蛟也不主动挑破，只抱臂看着她走近，待她站定了，才慢悠悠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哟。”

王蛟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这一声“朱师妹”，叫得格外亲热。她偏要把这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你不是爱摆师姐架子么？我今日便客客气气地，让你把方才放的大话，自己咽回去。

“朱师妹。”她慢悠悠道，“你这五十九层——是何意味啊？”

这话，问得客客气气，那尾音里却裹着钩子。

先前是谁说，要把她这六十层远远踩在脚下的？如今五十九，倒要听听，这位朱姑娘怎么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都竖起了耳朵。塔前人越围越多。朱妹儿这番话，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给自己找台阶，可台阶搭得又歪又高，她却走得理直气壮。有人低声窃笑，有人抱臂等着看王蛟怎么回。王蛟心里清楚，跟这种人辩不出个高低，她也不戳破，只把那笑意压在眼底，由着对方自说自话。毕竟，五十九对六十，差一层，是明摆着的。

朱妹儿却不慌，反倒“噗嗤”一声，娇笑起来。那笑容娇滴滴的，仿佛方才那一脚跺在地砖上的，根本不是她。

“王蛟师姐说的哪里话。”

她掩着唇，眼波流转，语气又软又轻，偏要把那输了一层的事，说出三分道理来。

“今日嘛——本姑娘状态不佳。”她轻轻甩了甩手，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火候上偏了半分，不然，区区六十层，算得了什么？”

她顿了顿，又自说自话地往下编。

“再说了——”她笑吟吟地睨着王蛟，“师姐你好不容易才闯过这六十层，多不容易。我要是真把你这一层一层啃下来的成绩，一脚给比了下去，叫你这脸往哪儿搁？”

她昂了昂下巴，一副大度体恤的模样。

“本姑娘心软，可不想让师姐你败兴而归。”

“这一回——”她拖长了声音，像施舍一般，“便且饶你这一次罢。”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那两张嘴，翻云覆雨。一会儿是“状态不佳”，一会儿是“心疼师姐”，一会儿又成了“高抬贵手”。明明输了一层，被她七绕八绕，竟绕出一种“是我让着你”的味儿来。她那两个锦衣童子在旁，也配合地点头，仿佛他家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旁边的孙悟空听得直乐，抓着腮帮子，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嘴硬的本事，他算是服了，比他老孙当年撒泼打滚，还胜三分。

朱妹儿正跟王蛟掰扯得起劲，眼角余光一扫，却见旁边那猴头，抱着肚子，笑得肩膀直抖。

她顿时皱起了眉。

她原就在王蛟面前撑着架子，这猴头不识相地在一旁大笑，在她眼里，便是明晃晃地看她笑话。她想着，在这万宝界地界，一个不知哪来的野猴，也敢在她面前放肆。她朱妹儿再怎么说也是乾灵宝宗内门弟子，收拾个无礼散修，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她这股火气，正没处撒，当即调转矛头，冲着孙悟空竖起柳眉，娇斥一声。她那两个锦衣童子，也跟着横眉竖目，替自家姑娘撑场子。

“你这泼猴！”

她下巴一扬，语气又尖又利，“好生没有礼数！本姑娘与王蛟师姐说话，哪有你插科打诨的份？怎的这般胡乱笑人？”

这一骂，是把孙悟空当成了哪个没来历的散修，好拿捏。

孙悟空正笑着，听见这一声骂，倒也不恼。

他只是慢慢收了笑。

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收，他眼底腾起一层冷光。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压，自他周身漫开。威压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境界差距。那是大罗金仙的气息，浑厚、苍茫，带着一丝灵明石猴天生的霸道，朝着朱妹儿，不轻不重地，压了过去。朱妹儿只觉心口一闷，那股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又被生生压了回去。她修的是旁门，最懂得趋炎附势——这等威压，绝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物。

这一下，朱妹儿脸上的骄横，瞬间僵住。

她是修旁门的，最识得高低。这股威压一压下来，她那点太乙金仙的修为，竟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连气都喘不匀了。她心里那点恼怒，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剩下的，全是后怕和讨好。她那两张嘴，方才还把五十九层说成“饶你一次”，这会儿子，却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团棉花，送到这位前辈跟前去赔不是。她脸色刷地一白，方才还指着人骂的那点气焰，散得干干净净。

“哎哟——”

她声音都变了调，腰弯了下去，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

“原来是前辈！”

她连声赔罪，头点得像捣蒜，“是晚辈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前辈大人有大量，还请前辈责罚，还请前辈责罚！”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孙悟空的脸色，那谄媚劲儿，跟方才指着人骂的模样，判若两人。

“前辈若是不嫌弃——”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声音都软了下来，“晚辈替您捏肩捶背，也是使得的……捏肩捶背，不过是她递上去的头个由头。”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修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前一刻还趾高气扬骂着泼猴，后一刻便点头哈腰、要给人捏肩捶背——这朱姑娘的脸，翻得比书还快。塔门口静了片刻。这风向，转得叫人眼花。这变脸之快，看得旁边的王蛟，都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