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7章 俺老孙不好这一口

朱妹儿往前凑了凑，那副谄媚的姿态摆得十足，就等着这位前辈发话，好让她有个巴结的由头。

孙悟空却皱起了眉。

他活了这许多年，斩过妖、闹过天宫，什么阵仗没见过。偏偏这种黏黏腻腻、扭捏作态的旁门做派，最是叫他倒胃口。他那身金毛都要炸起来了。一个修旁门、满身腻味的女修，凑上来要给他捏肩捶背，他只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翻个筋斗云，先离这地方八百丈远。他本就修的是光明正大的路子，一身铮铮筋骨，受不得半点这种腻味。

“去去去。”

他抬手一摆，像赶一只苍蝇，满脸嫌弃。

“俺老孙不好这一口。”

这话不重，却干脆得很。

那意思明明白白：你这套捏肩捶背、投怀送抱的旁门路数，在俺老孙这儿，半分也使不上。

朱妹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换了旁人，被一位大罗金仙当面这般嫌弃，怕是早已吓得腿软。可她却只怔了一瞬，随即，竟笑了笑，那副谄媚的模样，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

她不恼。

她是真的不恼。

她修这旁门阴阳之术，走南闯北，靠的就是这一套以色媚人、攀附强者的本事。这些年，她见过的人多了：有那见了她就魂不守舍、巴不得扑上来的；也有那板着脸、一脚把她踹开的；更有那道貌岸然、嘴上斥她邪门，背地里却另一副面孔的。

有人吃这一口，有人不吃。

不吃的，她见得多了。

她想起自己早些年，第一次被人冷冰冰拒了，还臊得满脸通红。可这样的钉子，碰得多了，心也就硬了。她渐渐摸出一条门道：脸这东西，在这弱肉强食的地界，最不值钱。越是输得起面子，越能在夹缝里活得滋润。早习惯了。

她朱妹儿，本就没指望人人都上她的套。献媚这回事，成了是她的造化，不成，也犯不着往心里去。在她眼里，这猴头不过是又一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跟她从前碰过的那些钉子，没什么两样。

她心里门儿清，这位前辈是真不上道，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半点好处，反倒惹人生厌。与其碰一鼻子灰，不如见好就收，落个识趣的印象。她当即敛了那套殷勤，规规矩矩地退后半步，再不敢往孙悟空跟前凑。

“是晚辈唐突了。”

她赔了个笑，语气却比刚才稳了许多，不再死缠烂打。

孙悟空见她识趣，也懒得再理她，那股威压一收，便偏过头去，重新望向塔门。

王蛟在一旁看着，心里头又解气又不屑。她就知道，朱妹儿这一套，遇上真正的高人，是半点用也没有的。她心里那点小算盘，早已飞快地转了起来：这位前辈既然油盐不进，那便不再强求，只盼他别记恨方才那一场无礼便好。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本以为这位朱姑娘还要再闹出什么花样，没想到她竟这般干脆地缩了回去，倒有些意外。

朱妹儿当着众人的面，敛了殷勤，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

可她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方才在孙悟空面前把姿态放得极低，那是真打不过，不得不低头。可这低头，是低给那猴头的，不是低给王蛟的。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王蛟凭什么跟她平起平坐？不过是运气好，搭上了一位大能罢了。五十九层对六十层，她本就输了王蛟一层，心里窝着一团火；如今又冒出这么一位大罗金仙，分明是替王蛟出头的。她当众不敢发作，可这口气堵在胸口，实在难受。

她眼珠一转，神念一动，趁旁人不察，给王蛟悄悄传去了一道音。

那声音只有王蛟一个人听得见。

“王蛟师姐，你可别得意得太早。”

传音里，朱妹儿的声音又酸又冷，再没了方才对着孙悟空时的谄媚。

“不就是傍上了一位大能么？”

“有靠山撑腰，便了不起了？我告诉你，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今日他替你撑一回腰，难不成还能护你一世？炼宝这一行，靠的是真本事，不是抱大腿。你这点本事，靠旁人提携，又能得意到几时？等哪天这位大能不在了，咱们走着瞧。”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往王蛟身上泼酸水。

王蛟听着，先是一怔，随即，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算是听明白了。

这朱妹儿，是把她和孙悟空的关系，想岔了。

也是。在朱妹儿那套旁门的眼光里，这世上女子与大能交好，无外乎“攀附”二字，无外乎以色侍人、靠着枕边风讨一份前程。她用自己那杆秤去称别人，称出来的，自然处处都是她自己的影子。在她看来，这世上的女修，要想往上爬，除了那点阴阳采补、投怀送抱的手段，还能有什么别的路？她根本想象不到，有人是凭一炉一火，光明正大熬出一身本事的。她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所以见着王蛟身边站着一位大罗金仙，便想当然地，拿自己那套路数，往王蛟头上套。

她哪里知道。

王蛟与孙悟空，是闯秘境时结下的正经交情。这位大罗金仙，对她以礼相待，看的是她的手艺、是当年并肩的情分，跟“傍”字八竿子打不着。

更何况，孙悟空是谁的弟子？

他那一身万宝之道，出自陈太初门下；而她身边那个圆胖的炼宝童子多宝，按辈分，还是孙悟空的师叔。这里头盘根错节的渊源，王蛟自己都未必全摸得清。

朱妹儿却一口一个“傍上了大能”，把这桩清清白白的旧识，当成了跟她一样的龌龊勾当。王蛟越想越觉得荒唐。她若真有“傍大能”的本事，又何苦在这万宝塔里熬那六十层？这酸话，说出去只怕旁人都要笑掉大牙。

王蛟暗自摇了摇头，懒得跟她计较。

这种以己度人的酸话，越是辩，越显得自己心虚。她只当没听见，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回给朱妹儿。

且说塔外众人各怀心思，那万宝塔里头，多宝却优哉游哉。

他这一路闯得，半点不像来闯关的。

别人是横眉竖目，恨不得把每一层都啃下来；他倒好，背着手，踱着步，活像在自家后院里遛弯儿。到了哪一层，塔灵出了题，他便歪着脑袋想一会儿，想通了，随手答了；想不通，便不慌不忙地跟塔灵讨教几句，问明白了，再慢悠悠地往上走。

他甚至还在塔里歇了两回，找塔灵讨了杯茶，问了些不相干的闲事，把那位好性子的塔灵，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是处处收着。

每答一题，都只露出那么三分灵气，剩下的七分，全压在肚子里，装成一个刚开窍、却又有些机灵的胖童子。

可偏偏，他那三分灵气，也实在太扎眼。

他的答案，不按常理，别辟蹊径，常常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角度，却偏偏妙到毫巅。塔灵越问，越觉得这胖童子有意思；越听，越舍不得撒手。一道题一道题地往深了问，不知不觉，就把他往更高的层数上引。

多宝是想慢的。

可他慢，塔灵不肯慢。

他这边刚装出一副“哎呀好难”的憨样，那头塔灵三问两问，他稍不留意，又露出点真东西，答案便自己浮了上来，挡都挡不住。

就这么三推两就。

他一抬头——

三百九十九层。

多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只想在底下几层，磨磨蹭蹭，混个“有点意思”的童子名头，便草草收工。谁料想，这“收着”的本事，终究是高了些，竟一路悠哉悠哉地，被塔灵送上了三百九十九层。

他要真放开了答，别说三百九十九层，便是这塔的顶，他都未必上不去。可他偏不能。这一身修为，藏都来不及，哪有往高处显摆的道理。

这是什么层数？

塔外那只猴子，炼宝大罗金仙，拼了命，也才一百九十层。王蛟那样的好手，熬了几百年，才到六十层。而他这个“太乙金仙”小胖子，三心二意、吊儿郎当，居然晃晃悠悠地，站在了三百九十九层。

塔灵对他，是越发欣赏了。

它在这塔中守了不知多少万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炼师，却从没见过这么一个答题答得妙趣横生、又处处透着古怪的胖童子。它正摩拳擦掌，等着看他继续往上，还能给自己多少惊喜。

可多宝，却不想再闯了。

他望着通往第四百层的那道阶梯，胖脸上头一回露出几分为难。

再往上，他可就真的收不住了。他这伪装，靠的是把满腹经纶，硬生生扮成一知半解。越往高处，题目越接近他的真本事，他就越难装。再往上走一步，那便不是“有点机灵”，而是“深不可测”，由不得旁人不起疑。

三百九十九层，已经是他竭力压着的结果。真要往第四百层、第五百层走，那些个深题，他这“太乙金仙童子”的壳，便再也兜不住那一肚子混元大罗金仙的本事。

到时候，露了馅，他还怎么跟王蛟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