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5章 你是蠢？还是笨？
高台上，坐妄道人眼底那点冷意，一闪即收。
他到底是要脸的。当着满宗上下的面，跟一个童子计较，反倒落了下乘。他很快便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摆了摆手，摆出一副宽宏的模样。
“罢了。”
“你一时想不明白，也情有可原。”
“不必急着拒绝，回去之后，好好考虑考虑。想通了，随时可来本座的丹房。”
他给了多宝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了一分余地。多宝瞧着对方这般不动声色，心里反倒越发警惕：这凶兽越是不肯翻脸，越说明它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自己这一拒，怕是已经被它记挂得更深，往后更得小心。
多宝如蒙大赦，哪还敢多待，连忙拱了拱手，屁颠屁颠地，挤出人群，一溜烟跑了。
他刚回到王蛟的洞府，前脚还没站稳，王蛟后脚就跟了进来。
选徒大会上，胖童子当众拒绝供奉的事，早已经传遍了宗门。
“多宝。”
王蛟看着他，一脸的不解。
“能被供奉看中，收作弟子，那可是天大的机缘。你怎么就给拒绝了？”
“你也不替自己想想，难不成，你还要跟在我屁股后面，当一辈子的炼宝童子？”
她原是真心替这胖童子高兴。供奉既然肯收，那便是送上门的通天大道，这么好的事，他偏偏不接，她是真替他急。
多宝把袖子一掸，往炉边的蒲团上一坐，嘿嘿一笑。
“师姐，这你就不懂了。”
“小的我自己是个什么材料，心里头清楚得很。”
“再说了，这天底下，哪有平白掉馅饼的好事？”
他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地说。
“你瞧我的资质，小的在这宗门里待了这么久，深浅如何，师姐你还不清楚吗？这么多年，那么多人来来去去，没一个瞧出我是什么‘天才’。”
“怎么偏偏，这位供奉一来，一眼就认定我是块璞玉了？”
多宝眨了眨眼，嘿嘿笑了两声。
“小的胆子小，这等‘机缘’，还是让给别人吧。我啊，还是老老实实地，守着我的炉火，心里踏实。”
这话一半是装，一半是真。装的是“资质愚钝”，真的是心里那根弦——供奉越是一眼看中他，越说明对方瞧出了他身上的东西，这哪里是惜才，分明是看见了猎物。
王蛟听得一怔，隐隐觉得，他这话里头，似乎还藏着点别的意思，可一时又抓不住。
“你呀……”她摇了摇头，还想再劝。
多宝却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的憨笑。
“哎，再说了，当个炼宝童子，也没什么不好嘛。”
他搓了搓手，嘿嘿了两声，那话说得含含糊糊，点到为止。
“毕竟，师姐你又不是那种……嘿嘿，就是那种，古怪的、吓人的人。”
“跟着你，小的心里头，踏实。”
王蛟看着他那张油盐不进的胖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他是没出息，还是该说别的什么。
她终究是没听出那一声“古怪”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多宝当众拒绝供奉的事，没过多久，便传到了王蛟那位师父的耳朵里。
那位长老一听，气得当场就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这段日子，一趟趟往坐妄道人的丹房跑，赔尽笑脸，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攀上这尊大佛，好借他的力，破开自己卡了多年的瓶颈。
他甚至暗暗盘算过，多宝好歹是王蛟身边的童子，算起来也沾着他这一脉的边。若这小胖子真被供奉收了，那他这个“师祖”，岂不是也能顺理成章地，跟着多了一层亲近供奉的门路？
谁曾想，这泼天的富贵，竟让那蠢胖童子自己给推了。
他越想越气，二话不说，拂袖便往王蛟的洞府来。
进了门，他一眼就看见炉边那个圆胖的身影，顿时火冒三丈，抬手指着多宝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供奉是什么人？大罗金仙！他老人家肯开金口收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倒好，大好的前程，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长老气得胡子直抖，唾沫星子横飞。
“你是蠢，还是笨？”
“摆在眼前的天大机缘，你往外推；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你嫌弃。你说说，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连好歹都分不清的东西！”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识抬举的！”
他骂得又急又狠，一桩桩，一件件，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多宝辜负了供奉的厚爱，糟蹋了自己的前程，也枉费了他这一脉的栽培。
王蛟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替多宝分辩，可骂人的，终究是她的师父。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可被指着鼻子痛骂的多宝，却始终没有回一句嘴。
他低着头，垂着那双平日总眯着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
长老骂他不识抬举，他认；骂他蠢笨，他也认。
他不是没话说。
他只是不能说。
他总不能告诉这位一心巴结供奉的长老，他眼里那尊大罗金仙，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人，而是一头张口就要噬人的道主凶兽；他口中那桩“天大的机缘”，分明是一张收命的罗网。
这话，说了，谁信？又怎么说得出口？
所以多宝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受着这一场劈头盖脸的骂。
那份沉默里，没有半分被骂醒的惶恐，反倒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你怎么搅，都搅不起一丝波澜。
长老骂了半晌，见他始终不吭声，反倒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越发觉得这童子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撂下一句“烂泥扶不上墙”，这才余怒未消地，拂袖而去。
洞府里，重又安静下来。
王蛟看着多宝，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肩膀。
她总觉得，这童子心里，藏着事。
宗主所在的宫殿里，檀香袅袅。
坐妄道人被请至上座，与宗主相对而坐。案上摆着灵茶，热气缓缓升起。
选徒大会上，供奉放着满堂天资出众的弟子不点，偏偏看中了一个炼宝童子，还在被那童子当众拒绝之后，仍要让他“回去考虑”。
这事，宗主在心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屏退左右，殿中只剩他们二人，这才斟酌着言辞，笑着开了口。
“道友。”
宗主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恭敬。
“贫道有一事，实在是想不通，还想当面请教。”
“道友请讲。”坐妄道人微微一笑。
“道友是大罗金仙，肯屈尊在我这小宗门里收徒，已是我宗门上下的造化。”宗主沉吟着，慢慢说道，“可贫道怎么也没想到，道友放着那么多根骨出众、天资不凡的弟子不点，偏偏……偏偏看上了一个炼宝童子。”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话问出了口。
“不过一个炼宝童子，道友这般身份，值得你如此器重么？”
坐妄道人端着茶，没有立刻接话。
宗主便又接着说了下去。
“那童子的底细，贫道是知道的。”
“他名唤多宝，是内门弟子王蛟身边的人。这些年，一直跟着王蛟，做个添柴看火的炼宝童子。”宗主回忆着，“他那点修为，倒是勉强突破到了太乙金仙，可这炼宝的本事……”
宗主摇了摇头。
“说句不怕道友见笑的话，也就那样。在宗门里，比他强的童子、弟子，一抓一大把。”
“万宝塔那次，他不过也才闯了二十几层，灰溜溜地就出来了。”
“道友慧眼，能看中他，或许是他有什么旁人看不出的造化。”宗主把话说得很委婉，可那意思，却明明白白，“可在贫道看来，这童子的根骨、悟性，终究是平平无奇，怕是担不起道友这等倾囊相授。”
“与其在他身上白费功夫，”宗主试探着，往前倾了倾身子，“道友何不在其他弟子之中，再好好挑选一番？”
“宗门里，世家子弟、内门高徒，有根骨、有悟性的，着实不少。道友若肯另择良才，贫道这便去安排，把最好的苗子，都给道友叫来，任凭道友挑选。”
宗主这一番话，说得诚恳。
他是真心觉得，一个太乙金仙的炼宝童子，配不上大罗金仙供奉的开坛收徒；他也真心想借这个机会，把宗门里最出色的弟子，往这位供奉的门下送。
在他看来，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殿中，檀香依旧袅袅。
坐妄道人捧着那盏茶，听宗主说完，却不急着答话。
他垂着眼，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分未变。
它心里，却在冷冷地想着别的事。
它看中的，哪里是这宗门里那些根骨、悟性。
它要的东西，这位肉眼凡胎的宗主，又怎么可能看得懂。
只是这些话，它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口。
它抬起眼，淡淡一笑，像是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