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1章 妖庭和天庭之间的因果

凌霄殿前那场对峙，终究被南极仙翁按下，双方偃旗息鼓。

可昊天心里的疑虑，却没有半分消散。

他放心不下，暂压太阳星之事，亲自离了凌霄，驾云直往首阳山。

首阳山八景宫，乃是太清道德天尊的道场。山上紫气缭绕，宫前八卦流转，青牛伏松，一片化外清幽。昊天落下云头，整了整冕旒，恭恭敬敬地，步入宫中，向那盘坐于蒲团之上的玄衣道者，深深一拜。

“弟子昊天，拜见道祖。”

太清道德天尊缓缓睁开眼，神色淡然，示意他起身。

昊天便将太阳星上，帝俊、太一重新孕育而生的事，连同凌霄殿前与陆压的争执，一五一十，禀明了太清。

而后，他躬身问道。

“弟子斗胆，请教道祖。”

“帝俊、太一，早已陨落于巫妖大劫，形神俱灭，按说再无复生之理。可今日，他们却在太阳星上，重新孕育而生。此中究竟，弟子愚钝，参不透。”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忧色。

“弟子所忧者，并非眼前。这两位旧主眼下固然修为未复，可若任由他们这般生长，假以时日，待他们恢复了前世神通，重聚亿万妖族，一旦成了气候，岂非又要再起纷争，混乱洪荒？”

问罢，他垂手而立，等候道祖开示。

太清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

“昊天，你且宽心，此事，不必担忧。”

“道祖……”

太清不答反问。

“你可知，如今你执掌的这座天庭，它的前身，是什么？”

昊天一怔，答道：“回道祖，弟子听闻，天庭的前身，便是上古妖庭。”

“不错。”太清缓缓颔首，“妖庭倾覆，你天庭立世，这其间，还有一桩因果，未曾了结。”

他那苍老平和的声音，在八景宫中悠悠响起。

“帝俊、太一复生，在你看来是祸，可在道这一层，对你、对你的天庭，都不是坏事。”

“因果一日悬而不决，你的天庭，便一日还压着妖庭的一层旧账；法统之上，也总脱不开一个‘承袭旧主’的影子。”

“如今旧主归来，便是给了你一个，了却这桩因果的机缘。”

太清伸出一指，轻轻一点。

“等这桩因果，彻底了了——你的天庭，便与那妖庭，再无半分关系。”

“干干净净，自立于洪荒之上。”

昊天听罢，先是一怔，随即，那紧锁了许久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先前只顾着提防、镇压，满心都是灭顶的威胁，却从未往“因果”这一层去想。太清这一点破，他才明白，自己原先那番惶恐，是把一桩了结旧账的机缘，错当成了大祸。

他躬身，深深再拜。

“弟子，受教了。”

太清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眼，任那一幅太极图，在身侧缓缓旋转。

昊天退出八景宫，心头的阴云散了大半。可这桩因果具体该如何了，分寸如何拿捏，他还得自己回去，细细掂量。

而太阳星上那两位旧主，在道祖的棋盘上，从此便不再只是一个威胁。

凌霄殿前的风波被按下之后，陆压回到了自己的勾陈天宫。

勾陈天宫冷清，殿中只燃一盏长明金乌灯，赤红火光投出他踱步的影子。满朝仙神散去，偌大天宫只剩他一人，和一桩理不清的心事。

殿门一合，再无旁人，那股在天威面前硬顶不退的凛然，便化作了满肚子的盘算。

他在殿中负手踱了几步，心思百转。

昊天那边，究竟会不会发难？

今日在凌霄殿前，他直呼其名，以北方天帝之身，当众顶撞、阻拦这位天道圣人。这话头，这话柄，落进昊天耳朵里，对方究竟是当场揭过，还是秋后算账，他实在没个准谱。

昊天若真要发作，大可借天帝的身份，以“顶撞天庭、阻拦天道”为由头，对他这位勾陈大帝动手——削他的权柄，夺他的位分，孤立他，或是将他远远调开。不必亲自出手，便能叫他处处掣肘，难受得紧。

他甚至想过，昊天若不正面动手，只在气运、法度、名分上做文章，处处给他穿小鞋，那才最棘手——斗法他不怕，这种软刀子最磨人。

要说怕，陆压还真不怕。

论单打独斗，论斗法拼杀，他一个混元大罗金仙，金乌真火滔天，未必就输了这位天道圣人。凌霄殿前那一句“孰胜孰负，犹未可知”，也不是说大话。真刀真枪地干起来，谁胜谁负，他有底气。

他这真火里滚出来的金乌太子，何曾对谁低过头。可骄傲归骄傲，账要算清，不能只凭一腔血气。

可陆压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仗，从来不是单凭斗法就能定输赢的。

昊天，毕竟是天帝。

他执掌的，是整个天庭的气运。天道选他为共主，满朝仙神以天庭为归。昊天背后，站着的是一整套天庭的规矩、气运，和那名正言顺的共主身份。

这些东西，不是一把金乌真火，就能烧得干净的。

真要论起手段，论起权柄、论起气运、论起这盘局里的纵横捭阖，他陆压，一个四御大帝，未必占得了半分便宜。

他可以在殿前，与昊天硬顶这一回。

可若是长久地，与整个天庭的气运为敌，名不正，言不顺，这般耗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这便是陆压最难拿捏的地方。

一边，是太阳星上的父执至亲，他不能退，也不肯退。那是他金乌一脉的根，是他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的人。

另一边，他又不能真把脸彻底撕破，逼得天庭与他刀兵相向，把自己推到满朝仙神的对立面。

护，要怎么护；斗，又能斗到哪一步，他心里，都没有一个准数。

陆压停下脚步，负手立于殿中，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眉头锁得死紧。

硬斗，他不惧。

可要猜这位天帝心里的算盘，要在这盘看不见刀光、却处处是机关的局里，不落下风，他陆压，实在没什么把握。

昊天下一步，究竟会怎么出招，他到这会儿，心里还是没底。

陆压在勾陈天宫里，越想越是心烦意乱。

那盘看不见刀光的局，猜不透，也摆不平。他坐了半晌，终究按捺不住，起了身，驾着一道金乌云光，离了天庭，往西边那轮清冷的明月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太阴星。

他在天宫里来回打转，越想越乱，索性不枯坐，径直往太阴星——满朝之上，能听他说句掏心窝子话的，也就这位外祖母。

那里，住着他的外祖母，望舒。

与太阳星的至阳真火截然相反，太阴星悬于夜空，一片清辉，月华如水，桂影婆娑，连风都是凉的、静的。亘古以来，这太阴星便不怎么过问天庭的纷争，冷清，却安稳。

太阴深处，一座清冷的月殿之中，望舒正静静坐着。

她一身素白，眉目温润，周身没有半分夺人的威压，可那气息，却浩瀚得如同整片夜空。

陆压进来，也不再端着勾陈大帝的架子，把自己往外祖母面前一坐，将凌霄殿前的争执，将自己的两难，将那猜不透的昊天，一五一十，倾诉了出来。

他说自己不怕斗法，可又深知，真论起权柄、气运与手段，未必占优；他说父执至亲不能不护，可又不能真把脸撕破，闹得与天庭为敌。

他说，硬扛怕把事情闹大、难以收场；退让又眼睁睁看着父执被锁进封印，于心难安。这进退之间，他卡在当中，找不到一条路。

一股脑地倒完，陆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压在胸口那团乱麻，轻了几分。

要说这望舒，本是月神出身，辈分极高。

月神望舒自上古执掌太阴，巫妖大劫、妖庭倾覆、天庭更迭从她眼前过去，她却始终站在纷争之外，辈分比满朝仙神高出一截。

她从不参与天庭事务。谁争天帝的位子，谁掌气运，谁与谁交恶，她一概不问，日日只在太阴星上，守着这一轮清辉，超然世外。

可她虽不参政，却绝非寻常女仙。

望舒，同样是一位天道圣人。

天庭偌大，统御洪荒，天道圣人本就屈指可数。昊天，是一个；这太阴星上的望舒，便是另一个。

正因为她是天道圣人，又不涉朝政、不结党、不争权，一身清名无疵，所以即便是那位天道圣人、天帝昊天，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给上三分薄面。

谁也不愿平白，得罪一位与世无争、却深不可测的天道圣人。

望舒静静听着，没有急着开口。

她只是抬手，替自己这心烦意乱的外孙，斟上一杯清冽的月华，神色淡然，仿佛陆压说的这场天大人情、这桩剑拔弩张的争执，在她眼里，都不过是月殿里一片飘过的云。

可她那一双看透了无尽岁月的眼睛里，心里，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陆压有外祖母这棵大树靠着，悬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只是，这事情到底该怎么了，昊天那边到底怎么应对，还得听老人家，慢慢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