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野心不死，霸业长存

那一日凌霄殿前的争执，随着时间，一日日淡了下去。

陆压自太阴星归来，便一直暗中留意着天庭的动静，也留神着太阳星上的变化。

他原以为，以昊天的性子，迟早要有所动作。或是点齐天兵，去太阳星把帝俊、太一锁进封印；或是回过头来，追究他当日在殿前的顶撞，给他这位勾陈大帝，找点麻烦。

他暗中遣了心腹金乌，远远盯着太阳星与天庭，一有异动即刻传回。传回来的永远是两个字——无事。

可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一晃，很长一段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天庭里，一切如常。昊天既没有点齐天兵去太阳星，也没有降一道旨意，动他这位勾陈大帝分毫。满朝仙神，该当值的当值，该论道的论道，仿佛凌霄殿前那场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这一下，反叫陆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防了这么久，备了这么久，一直等着对方出牌。可这手牌，迟迟不见打出来。

一个张牙舞爪、当场翻脸的对手，好对付；一个按兵不动、不露声色的对手，才最难揣度。

陆压在心里，先浮出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昊天的缓兵之计？

昊天当日在殿前，被他当众顶了回来，一时不便发作，便按下不表。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在慢慢布局、积蓄力量，等他陆压松懈下来，等太阳星那两位旧主修为渐深、再也藏不住的时候，再一并收网。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这一手笑里藏刀，可比当场拍案而起，要阴损得多。

落一个顾全大局的名声，再借天庭气运孤立他、削他羽翼，一封旨意递到太阳星，木已成舟，他纵想拦也迟了。

可转念一想，又有另一种可能——

昊天，是不是真就放弃了？

也许当日那场对峙，让这位天帝想通了什么；也许他权衡之后，觉得为了两位修为未复的旧主，与他这个混元大罗金仙撕破脸，实在不值当，索性就不再过问，由着帝俊、太一在太阳星上，自生自灭。

毕竟帝俊、太一眼下连前世修为的一层都未复，昊天若连两个沉睡旧人都容不下，反倒显得天道圣人气量太小。

若真是这样，那他先前所有的防备，反倒成了自己吓自己，白白紧绷了这么久。

这两条路，摆在陆压面前，竟都说得通。

是笑里藏刀，缓兵以待；还是真翻篇了，撒手不管？

陆压在勾陈天宫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心里那杆秤，越压不平。

他不敢把对方往好里想，怕自己一松劲，就给人钻了空子；可也没法把对方往死里想，因为那确实像是一场已经过去的风波。

想不透，便只能盯着。

他索性不再妄自揣度，只是把眼睛睁得更亮，分神留意着天庭的旨意，也留意着太阳星那两道越来越盛的至阳气息。

昊天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单凭猜，是猜不出来的。

唯有等他真正出手的那一刻，这盘棋的底牌，才揭得开。

天庭那边风平浪静，太阳星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两缕从先天至阳真火里重新孕育而出的残魂，日复一日地温养、修行，前世的修为，一点点从混沌里，被重新唤了回来。

太阳星是金乌一脉祖庭，先天至阳精气盛，宜温养残魂。两位旧主在真火最炽处闭关，一口一口，把前世散去的修为、破碎的本源，聚拢凝练。

这一日，帝俊与东皇太一，双双踏破了最后一层关隘，修为稳稳停在了——混元金仙巅峰。

消息传到勾陈天宫，陆压哪里还坐得住。他这些日子悬着的心，一半在昊天的揣测上，一半就在这两位长辈身上。一听说修到混元金仙巅峰，当即便动身，云光压得极低，恨不能一步跨到祖庭。他也顾不得再揣度昊天的心思，驾起金乌云光，径直往太阳星赶去，去看望这两位刚刚重生的父执。

太阳星的祖庭，至阳真火冲天。陆压落进真火最深处，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候在那里。

帝俊一身帝袍，目光沉凝；东皇太一立于一侧，周身隐隐有混沌钟的气机沉浮。

父子相见，叔侄重逢，隔了不知多少岁月，隔着一场巫妖大劫的生死，眼下再聚，都有许多话要说。

多少年了。巫妖大劫里父执陨落，他独自熬到今日，总觉得金乌一脉的根缺了一截。如今这两截根重新立在真火里，他这做晚辈的，眼眶都热了几分。

好一阵寒暄。

陆压先问他们这些时日，在真火里温养、修行，可还顺遂，可曾缺了什么，可还习惯这重新活过来的光景。

帝俊也问他，在天庭当这个勾陈大帝，可还安稳，平日里可曾受了谁的气，吃了谁的亏。

东皇太一则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问问金乌一脉如今的境况，问问洪荒万族，这些年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帝俊问他天庭之上可有难处，陆压只报喜不报忧，把凌霄殿前的争执轻轻揭过，只说一切安稳；太一问混沌钟下落、旧日妖庭旧部可有散落人间的，陆压答了。

晚辈把太阳星外、洪荒天庭的光景，拣能说的，一一叙给两位长辈听；两位长辈，也借着这一番叙旧，细细问着重生以来的种种，问这先天真火里的温养，问这一步步重修的甘苦。

修为到了混元金仙巅峰，前路还长，离他们前世君临妖庭的巅峰，尚有不小的距离。可终归，是活过来了，是重新立在了这片太阳星上，重新有了说话、相见的一天。

寒暄许久，真火融融，祖庭之中，一片久违的暖意。

帝俊看着自己这个在天庭身居高位的儿子，目光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欲言又止；太一不说话，只静静望着满殿的金乌真火。

陆压悬了许久的心，也总算落定了大半。

父执既然已经平安归来，修为又稳步复元，他这一趟太阳星，来对了。

寒暄既毕，陆压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件洪荒大势上的事——西方大陆。

他对两位长辈道：“父亲，皇叔，你们有所不知，这西方大陆，如今已经没有西方教了。”

想当年，接引、准提立西方教，占着整片西方大陆，千年万载，香火不断，道统根深。可就在前些年，太清道祖出手，将西方教整体驱离了洪荒，一道法旨，把他们连根拔起，赶到了混沌海里去。

如今的西方大陆，教众走空，道场荒废，偌大一片疆域，竟是一块无人认领的无主之地。

灵山空悬，宝刹尘封，昔日漫天梵音一去不回，只剩无边荒原与静默山川，谁想来占，都不必先打招呼。

陆压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这一片无主之地，空旷、广袤，又远离天庭的腹心，正是一块重新落脚的好地方。

巫妖大劫之后，妖族散的散、隐的隐，再无一面立得起来的旗帜。若有这么一块地盘落脚，散落天下的妖族，也便有了归处。

“父亲，皇叔。”他沉声道，“这一片无主之地，正好适合妖族重新立足、发展。”

“当年妖庭鼎盛，万族来朝，是何等光景。眼下你们既然已经归来，何不在这西方大陆上，慢慢聚起散落的妖族，一步一步，重回当年的盛况？”

这番话，落在帝俊与太一耳中。

两人原本只是平静地听着，神色都不由一动，心中生出几分欢喜。

他们本以为，复活之后能苟全性命、重修大道已是万幸，万不敢再提重振妖族。听得这话，沉寂已久的心气，才重新活泛过来。

他们自真火中复活，本就以为是天大的侥幸——形神俱灭的人，还能再回来，已是逆天改命。

复活之后，能一路重修到混元金仙巅峰，就更不敢再奢望别的了。能重新活在这片太阳星上，他们已知足。

可陆压竟说，西方大陆那么大一块地盘，如今空着，无主。

帝俊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沉吟不语；东皇太一的眼睛，也眯了起来，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旧志，仿佛被这几句话，撩动了一丝。

能复活，已经是极其侥幸了，如今居然还留着这么大一块现成的地盘。

这般一块沃土，教门走空，无人占据，若就这么白白空着，任由它一年年荒废下去，那，岂不是浪费？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点重新燃起的火光。

当年妖庭倾覆，他们含恨而终，何曾想过，还有卷土重来的一日。如今性命是捡回来的，眼前又凭空多出一块广袤的无主疆域，这运气，好得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只是眼下，两人修为尚且未复，离前世的巅峰还差得远，这偌大的想法，还只能先压在心里，从长计议，不急着声张。

陆压把西方大陆的情形，仔仔细细说与两位长辈听，至于这一步棋日后怎么走，还得看他们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