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3章 想算旧账，还是忍忍吧

西方大陆的事谈罢，帝俊心头，却又浮起了另一桩旧怨。

他想起了一个人——鲲鹏老祖。

想当年妖庭鼎盛，鲲鹏位居妖师，是他与太一一手器重、委以重任的旧臣，执掌北海，位高权重，何等信任。整个妖庭，上上下下，都当这位妖师是帝俊、太一的心腹臂膀。

可巫妖大劫最吃紧的关头，这位妖师却临阵反水。大劫一起，他一面受着妖庭俸禄，一面冷眼旁观。待到妖庭最危、最需要他那一路兵力撑住时，他却带着自己的一脉势力悄然后撤，退回北海，闭门不出，把满殿袍泽丢进死局。这一叛，成了压垮妖庭的一根大梁，也成了帝俊、太一陨落的一大推手。

每想起这一幕，帝俊便胸口发闷。他不恨外敌强横，最恨身侧心腹倒戈。这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这笔血账，他们记了不知多少岁月，只是当年身死道消，再无机会去讨。

如今复活归来，重整妖族的念头刚起，这桩旧怨，便再也压不住了。

帝俊与太一，对视一眼，心意已通——待手头缓一缓，便去找这鲲鹏老祖，好好算一算当年的背叛账，讨一讨这笔欠了无数岁月的债。

只是他们心里也清楚，天地变迁，沧海桑田，如今的鲲鹏老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听调听命、供他们驱使的妖师了。

这位老魔头躲在北海深处，潜心苦修，这些年造化不浅。这些年他闭门苦修，道行日深，又仗着北海地利、进退从容，洪荒里能让他忌惮的，已经没几个了。如今的他，修为已经到了准圣大圆满，半只脚踏进了圣人境界。

准圣大圆满，再往前一步，便是成圣。这般道行，在洪荒当世，已算得上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寻常大能，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也正因为有这一身准圣大圆满的修为撑着，鲲鹏老祖，可不怕帝俊、太一找上门。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位旧主，眼下不过混元金仙巅峰，修为未复，离当年君临妖庭的巅峰，还差得远。就算真打上门来，以他半只脚踏圣人的道行，也接得住、扛得起，未必就输。

况且他天性谨慎，这些年本就防着旧主有朝一日归来，一身修为，大半就是冲着‘有朝一日’四个字，才日日精进。

当年他能在大劫关头背叛一次，今日，便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旧仇翻上心来，帝俊周身的真火，都冷了几分；太一握着拳，指节微微发白。

可这账，终究不是凭着一腔恨意就能讨的。

算账的念头，是实打实起了；可双方的分量，早已今非昔比。这一笔压了无数岁月的旧账，要怎么讨，又能不能讨得动，眼下，谁心里都没有底。

陆压在一旁，听着这桩妖庭旧案，也默不作声。当年那一场背叛的曲折，他多少也知道几分。鲲鹏如今的道行，他更是清楚。

这一步棋，得掂量。

眼看帝俊、太一的怒意压不住，陆压开口，把话接了过来。

“父亲，皇叔。”他劝道，“这鲲鹏的事，你们只记得他当年的背叛，却未必清楚他如今的底细。”

“你们可知，鲲鹏老祖这些年，得了太清道祖的点化。”

当年他背叛妖庭、远走北海之后，机缘巧合，得遇太清道祖，受了点化，就此放下妖师旧业，潜心修一门逍遥大道。

逍遥大道，是太清一脉的大道，讲究无拘无束、自在长生。鲲鹏得了道祖点拨，道行一日千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兴风作浪的妖师了。

“他如今的实力，明面上是准圣大圆满，还差最后一步，才正式成圣。”陆压缓缓道，“可因为这门逍遥大道，又有道祖点化的根基撑着，他已经有了圣人之威。”

也就是说，他虽未列圣位，一身威势、一身手段，却已与圣人相差无几。寻常准圣在他面前，根本走不过几招。

逍遥大道修到深处，物我两忘，哪怕他不主动出手，那份道韵压过来，也叫人喘不过气。

陆压顿了顿，又道：“侄儿我，是混元大罗金仙，论修为，未必怕他。可侄儿如今身居勾陈大帝之位，是天庭四御之一，不好亲自出手。”

“鲲鹏有道祖点化的渊源，我若下场去打他，打的就不只是他一个，更是打太清道祖的脸面。到时候牵出道祖，这事就再也不是我们一族的私仇，谁都收拾不了。”

“何况他已有圣人之威，我一个外人贸然出手，也未必占得到便宜。”

“所以侄儿斗胆劝一句——这件事，要不，就暂时搁置。”

“旧账是一定要算的，可眼下时机不对。咱们修为未复，他又有道祖渊源、圣人之威，硬碰硬，只有吃亏的份。”

“等以后，等你们修为恢复了，时机也成熟了，咱们再回过头来，好好去算这笔旧账，也不迟。”

一番话，说得帝俊与太一，渐渐把怒火压了下去。

他们是当局者，被旧怨烧着了心，陆压这几句话，才把他们从恨意里拉了回来。

是这个理。鲲鹏如今的分量，确实不是眼下的他们动得了的。论修为，两位长辈刚复到混元金仙巅峰；论渊源，对方又沾着太清道祖的点化；论手段，对方已有圣人之威。哪一样，都不是现在能去碰的。

两人沉默良久，帝俊指尖松开，太一也垂下了紧握的拳。

终究，他们把这桩算账的念头，暂且搁下了。

帝俊望着满殿真火，终究一声长叹，把北海那桩旧事，重新压回了心底。

这笔账，没勾销，只是先压在心里，记着，等着。等哪一日修为复元、羽翼丰满，时机到了，再去北海，连本带利地讨。

陆压见父亲、皇叔听进去了，也微微松了口气。这一步，若真冲动着去闯，只会把自己刚复活的一点根基，尽数折进去。

旧账缓缓，来日方长。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修为，一寸一寸地恢复回来。

北海的旧账暂且压下，帝俊与太一，便又开始盘算，重振妖族的第一步，该往哪里落。

两人合计来，合计去，定下了一处去处——娲皇宫。

娲皇宫里，住着天道圣人，女娲娘娘。

女娲娘娘是先天而生的造人圣母，又曾炼石补天，救洪荒于倾覆，功盖万族。她虽是天道圣人，却素来慈悲，不与诸圣争权，只居娲皇宫照看生灵。妖族与她一脉，本就有亲近的根脚。

说起女娲，与妖庭的渊源，极深。

想当年妖庭初立，一步步走到鼎盛，女娲娘娘在背后，支持了不少。

妖庭立世之初百废待兴，是女娲在关键处松了手、点了路，让帝俊太一的基业少走许多弯路。那些不便明说的照应都落在背后，外人看不见，帝俊太一心里却清楚。妖庭主事，暗中也得过她老人家的扶持与照应。这份情，帝俊、太一，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他们身死复活，重又立在太阳星上，按情理，怎么也得亲自登门，去娲皇宫拜见一番，叩谢当年的照拂。人家当年在背后撑过妖庭一把，如今旧主归来，连门都不上，未免太不近人情。

除此之外，更有一层现实的考量。

女娲，是天道圣人。

洪荒当世，天道圣人屈指可数，每一位，都是说一不二的顶尖存在。若能把这位圣人拉拢过来，或是至少与她交好，让她站在妖族这一边，那对日后重振妖族，百利而无一害。

圣人一道，分量不同凡响。寻常大能往来是结盟，天道圣人肯点一个头，便是天塌下来有人替你扛。妖族要在西方大陆立住脚、聚拢散落旧部，没有圣人名分护着，处处是关卡。

有一位天道圣人在背后护着、看着，妖族重新聚势，便再无那般孤立无援；旁人瞧着圣人的面子，也不敢轻易欺上门来。真要重整旧部、再立旗号，有圣人这一层关系，事情就顺当得多。

帝俊与太一对这一处，看得很明白：这一趟娲皇宫，既是去还旧情，也是去结新援。一举两得。

陆压在一旁听着，也点头称是。

这一步，既还了当年的人情，又结了一位圣人的新援，比莽撞去碰那个有道祖点化、有圣人之威的鲲鹏，稳妥、划算得多。至于能不能真把女娲娘娘拉拢过来，那得见面之后，看圣人的心意，眼下先把礼数尽到，把交情递过去。

他们甚至商量好登门的礼数——不摆旧主架子，以晚辈、旧部的身份谦恭前去；话怎么说，礼怎么递，都要让圣人挑不出毛病。

计议已定，两位旧主便不再耽搁。

他们在太阳星上略作收拾，打算择一个吉日，备上重礼，亲往娲皇宫，拜见这位旧日的靠山、如今的天道圣人。

他们甚至把启程的时日，也反复推算过，只求一个周全。

这一趟，关系着妖族日后的立足，容不得半点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