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4章 人族圣母的现状

择了吉日，帝俊与东皇太一，备上重礼，离了太阳星，亲往娲皇宫。

娲皇宫悬于昆仑一隅，灵气清幽，祥云缭绕，是造人圣母清修的道场。两位旧主收了一身帝威，恭恭敬敬，递上拜帖。一路之上，两人早把说辞在心里过了几遍，如何谢恩、如何叙旧、如何顺着圣人心意开口，务求周全。

不多时，宫门洞开，女娲娘娘现身。

她一身素色宫装，容颜慈悲，目光落在殿前这两道身影上，却没有寻常故人重逢的欣喜。

女娲看着帝俊，又看着太一，神色，很是复杂。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先开口说什么。

帝俊与太一躬身下拜，行了晚辈、旧部的大礼，口中恭恭敬敬，把这些年的别来、把自己身死又复活的经过、把今日登门叩谢当年照拂的心意，一一禀明。礼数周到，姿态放得极低。

女娲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这复杂的神色，要从很久以前，她亲手落的那一步棋说起。

当年巫妖大势未定，帝俊、太一举立妖庭，她曾在背后押宝，把注压在了妖庭这一边，倾力扶持，暗中帮衬了不少。那时候诸圣各有立场，妖庭声势最盛，她瞧着帝俊、太一器宇不凡、又与妖族有亲缘，才把宝押上去，原也想为天地寻一个安稳共主。

谁料这一步押宝，后来牵出了一桩屠巫剑的事。

就为这屠巫剑一事，她亲手造化出来的人族，元气大伤，死伤凋零，至今都没能完全缓过来。屠巫剑一出，人族首当其冲，壮年折损、族人流离，本就孱弱的人族根基被削去大半。女娲看着子民受苦，疼在心里，却说不清这笔账该记在谁头上。

女娲是造人圣母。洪荒万族之中，她最挂心、最疼惜的，就是自己亲手抟土造出来的人族。

人族因屠巫剑受创，本就是她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而这根刺的根，又恰恰连着她当年押宝妖庭那一步，连着眼前这两位旧主。

扶持妖庭的旧情，是真的；殃及人族的旧账，也是真的。这两样，在她心里搅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

所以再见二人，她没办法像纯粹的故人那样欢喜，也不能像陌路人那样冷淡。旧主登门叩谢，她该应承的情分在；可一想到人族那一场元气大伤，她心里又堵着一道过不去的坎。

这神色，才这般复杂。

她既盼故人安好，又怕这两位旧主再起波澜，把她的人族卷进新一轮风波。千头万绪，都凝在这一眼里。

宫前一时静了下来，祥云无声掠过瓦顶。

两位旧主俯着身，恭恭敬敬，等着圣人开口，却没料到，等来的不是寒暄，而是这样一份难言的、五味杂陈的神色。

帝俊心里先觉出几分不对，太一也抬眼觑了觑圣人的面色。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圣人是这个反应。

这一趟娲皇宫，怕是没有他们先前想的那般顺当。

察觉到圣人神色不对，帝俊与太一，仍硬着头皮，开口叙起旧来。

他们提起当年的妖庭，提起圣人在背后的照拂，提起自己身死复活、今日特来叩谢，又把重整妖族的心愿，委婉地递了几句过去，盼着能得圣人一句应承、几分援手。

话说得恳切，礼数也足，句句都落在旧日情分上。

帝俊把当年受恩的事一桩桩数来，太一在旁附和，话说得圆融，只求把圣人的心说动一分。

女娲听着，只淡淡应了两声，眉眼不动，既不接话，也不多留。无非是“好好休养”“各自修行”这一类不咸不淡的客套，敷衍两句，便没了下文。圣人的回应薄得像一层云。问三句答一句，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更别提主动问一句妖族如今的处境。

没有当年扶持妖庭时的热络，也没有半分要为他们撑腰、出头的意思。

如今的女娲，是没了心气的。

早年造人、补天的万丈豪情，早已被一桩桩旧账、一场场变故，磨得七零八落。眼前故人重逢，她连坐下来好好叙旧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要说这心气是怎么散的，还得看如今洪荒的大局。

鸿钧，已经离开了洪荒。

那位一手定下三清、布下量劫的老祖，一走了之，不再过问洪荒诸事。如今的道祖，是太清道德天尊，道门玄门，尽归太清执掌。鸿钧一走，原先由道祖统摄的玄门格局随之重排，三清之中，太清顺势接了道祖之位，余者各安其位。

天地大势如此更迭，女娲这位造人圣母，在新格局里，已经被边缘化了。

她既不在道祖门下的核心，又不插手如今的玄门布局，只守着一座娲皇宫，照看自己那受创未愈的人族，与洪荒的权力中心，渐行渐远。她当年那点分量，凭着造人补天的功德、凭着与道祖一脉的渊源；如今渊源淡了，功德换不来权柄，自然被挤到了边上去。

押宝妖庭失了人族，鸿钧一走又失了倚靠，如今天下大势归了太清，她这位昔日圣母，反倒成了局外人。几桩事叠在一处，这心气，还怎么起得来。

帝俊与太一，何等精明，几句敷衍下来，哪里还品不出圣人的冷淡。

他们本想借着旧日情分，拉拢一位天道圣人，给日后重振妖族找一棵大树。如今看来，这一步，怕是落了空。

眼前这位女娲娘娘，既无当年的热络，也无出山援手的心思，更没有要为妖族撑腰的意思。她守着自己的人族，自顾尚且不暇，又怎么可能再为两位复活的旧主，卷入新一轮的纷争。

宫前的气氛，越发淡了下来，祥云依旧缭绕，却暖不起这一番客套。

帝俊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太一也不再多言，只是陪着笑，把场面维持住，不至于冷到难堪。

这一趟登门，谢恩是尽到了，可想要的援手、想结的圣人之援，一个都没落下。

娲皇宫这一趟，谢了恩，递了礼，却没借到半分力。帝俊与太一，辞别圣人，驾云回到了太阳星。回去的云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来时还盘算如何借圣人之力、如何在西方大陆落脚，这一趟走完，算盘上的珠子哗啦散了大半。

祖庭依旧，至阳真火融融，可两人落回殿中，却再无来时那番重整旗鼓的劲头。

帝俊坐下来，一言不发；太一立于真火旁，也沉默着。好一阵，谁都没开口。

这回娲皇宫，把两人心里那点指望，浇了个透心凉。

女娲是什么人？天道圣人，造人圣母，洪荒当世排得上号的顶尖存在。可就连她，如今都被边缘化了，守着一座宫，自顾不暇，对他们的光复之愿，连一句应承都给不出，更别说出手撑腰。

圣人尚且如此，旁人，又能指望谁？

圣人一旦失势，也只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女娲尚且如此，再去求别的大能，只怕也是热脸贴冷屁股，白白折损身价。

两人也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如今的洪荒，格局已经大变了。

他们前世所处的，是巫妖量劫、妖庭鼎立的旧世界；而如今，鸿钧离开了洪荒，太清接了道祖之位，玄门重排，万族各有归属。那套他们当年熟悉的天地秩序，早已不复存在。

旧主复生，落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新格局里，连身边的靠山是谁、门路怎么走，都要重新打量。妖庭那一套，如今还有几个人认？散落天下的妖族，听不听他们这两个刚复活的旧主，谁也说不准。

他们眼下又是什么光景？刚从真火里复活，修为复到混元金仙巅峰，离前世君临妖庭的巅峰，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连一位天道圣人都无能为力的局面，他们这两个修为未复的旧主，真的，还能光复妖族吗？他们心里清楚，复活只是第一步，离当年一句话号令万族的境界，路还长。手里没有足够修为，光复妖族便只是一句空话。

当年万族来朝、妖庭鼎盛的光景，还回得去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两人心里都没了底，满是迷茫。

帝俊指尖捻着帝袍的纹路，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本以为，复活归来，便有机会卷土重来；可娲皇宫那一番冷淡，让他头一回觉出，这事或许没有想的那么容易。

太一背着手，望着满殿真火，心里头也沉甸甸的。当年他持混沌钟、压服万族，何等意气；如今连一位圣人的援手都求不来，这光复之路，看着格外漫长。

洪荒天地已经换了人间，他们这两个旧时代的人，除了一条捡回来的命、一身尚未复元的修为，几乎是两手空空。

真火熊熊，照得殿中通明，可前方的路，却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连一口重话说出来，都显得底气不足。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拿不出一个准主意，只剩一片挥之不去的迷茫，笼在祖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