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5章 洪荒已经变了

这一日，陆压又回太阳星省亲。

陆压落下云头，整了整帝袍褶皱，才迈进祖庭。两位长辈坐着没动，拿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遍。

帝俊、太一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神色都有些不自在。

陆压如今，贵为天庭四御之一，一身混元大罗金仙的修为。论地位，论道行，早就盖过了他们这两个老家伙。

当年他们是妖帝、妖皇，陆压不过膝下一个小儿。如今倒好，儿子高高在上，做父亲的，反倒得仰他的鼻息。

帝俊捻着须，太一背着手，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只吐出一口气。

老家伙复活一场，修为还停在混元金仙巅峰，人家早就在这之上，走出去了一大截。这成就，比他们父子当年风光的时候，还要高。

想当年，帝俊一句话，陆压得躬身听训；如今反过来，天庭四御的名头压下来，他俩坐着，也得先掂量身份。

感慨归感慨，眼下还有一桩实实在在的难处，得问这个儿子。

帝俊把陆压叫到跟前，开口就是一声：“儿啊。”

陆压躬身：“父亲请讲。”

帝俊道：“你也知道，我们打算在西方大陆立足，聚一聚散落的妖族。可那地方，眼下并不安稳。”

“西方大陆上来了人族。人皇李世民，正带兵进攻，一处城池一处地盘地往下打，要把这片无主之地，收人族的囊中。”

李世民治军严明，攻城略地不声不响，打下的地盘立刻派人驻守、落户，根脚扎得极稳。

“我等若想在西方大陆发展，占一块地盘，聚拢旧部，就绕不开这位人皇。”

“两拨人，都往同一块地方伸手，到时候，势必会发生冲突。”

“真要抢，人家有人族大军、有人族气运撑着；退一步，西方大陆全落进人族手里，妖族便再没有立足的缝隙。”

“可我们眼下修为未复，总不能一上来，就跟人族人皇刀兵相见。这冲突一旦闹起来，怕是谁都收不住，到时候，怕是不好处置啊。”

帝俊说到这儿，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瓷盏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话说到这里，他抬眼看着陆压，等他拿个主意。

太一在一旁没吭声，双手拢在袖里，耳朵却支着。这桩事，他俩盘算了几日，也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

陆压站在真火前，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应声。

西方大陆那块无主之地，本是他们看中的落脚处，没料到，人族的人皇已经先一步动了手。一边是自己的父主要立足发展，一边是气势正盛的人族大军，两头撞上，确实棘手。

真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

真火照得两人脸色一明一暗，案上茶没人动，茶汤都凉了。

帝俊也不急，只等着。他如今知道，这儿子见的世面、识的大势，都比自己两个老家伙明白，这主意，得多听他一句。

陆压听完，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真火，才转过身。

“父亲，皇叔，此事，你们并不需要担心。”

他先把这一句撂下来，殿里两人绷着的神色，松动了一线。

“西方大陆没了西方教，教门一走，那地方，基本就是一处无主之地。”

“无主之地，谁都可以去落脚。我妖族寻一处安身之所，并无不可，名正言顺，不欠谁的。”

西方教被驱去混沌海，那一片大陆就空了。空了的地，没有名分压着，先来的人就能占。妖族本就散落在洪荒各处，寻一块自己的地方扎根，天经地义。

帝俊没插话，端着茶盏听。太一也直起了身子。

“再者，你们留意没有，太清道祖那边，到现在也没说什么。”

陆压踱了半步，声音放稳。

“道祖既不开口禁止，这就意味着，默许我们去争夺。他老人家不发话，便是这片地，谁有本事谁占，道门、天庭都不拦着。”

“我们占一块，是顺着道祖的意思，不是违逆。”

太清道祖执掌玄门，若真不许妖族去争，早有法旨下来。如今一言不发，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老人家要的是洪荒有主、各方各安其位，不是把路堵死。

“至于人族，李世民那边——”陆压顿了顿，“我们只要做得不是太过分，只是正常地抢夺地盘，彼此划一块，应该无碍。”

“人族要扩张，我们要落脚，各取一块。只要不灭人满、不赶尽杀绝，人皇那边，不会为这点地，轻易撕破脸。”

李世民带兵进攻，打的是荒蛮、是无主的野地，不是冲着我们来。我们不去夺他已经坐稳的城池，只在他没够着的边上，划一块落脚，他没有道理为这个跟妖族拼命。

话说完，殿里静了片刻。

帝俊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他把那盏凉茶搁回案上，盏底碰着桌面，轻响一声。

太一也点了点头，拢着的袖子放了下来，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

帝俊听完，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又松开。这几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活了两世，头一回觉得，自家儿子的见识，真顶得上自己当年满殿谋臣。

两个人盘算了几日的堵心，被这儿子几句话，拆开了。

无主之地，道祖默许，人族那边又留着余地。这一步棋，走得，不算险。

帝俊抬眼看陆压，眼里多了几分认可。还是这个儿子看得透，他们两个老家伙困在旧年月里，反倒把简单的事想复杂了。

殿里那点迟疑，散得干干净净。

太一咂摸了几句，也觉出理来，开口问：“那依你看，这地，先占哪一块？”

陆压没有立刻答，只抬手，指了指西方的方向，手指压着，没再往下说。

真火又噼啪爆了一下，殿中暖了几分。

殿外金乌盘旋，落下一片灼热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拉得老长。

又过了些时日，陆压把白泽隐居的地方，告诉了帝俊和太一。

白泽，是妖庭旧臣，当年出谋划策的谋主，大劫之后不见踪影，隐在东海，谁也寻不到。亏得陆压消息灵通，把这处地方摸了出来。

当年在妖庭，白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万灵之情无所不通，帝俊太一每逢大事，都要问他一句。大劫旧部离散，他独自躲到东海，一躲就是无尽岁月。

东海辽阔，云压在海面，一片接一片。两人没惊动谁，化作两道遁光，贴着浪尖走了大半日，才望见那座浮在海上的小岛。

两人依着地点，离了太阳星，一路往东，过了东海，寻到这座无名小岛。

岛上草木深，潮声一阵一阵卷上岸，礁石湿黑。

礁石后面转出一个白影，正是白泽。白泽原是出来捡拾潮间灵草，肩头挎着竹篓。看清来人那一瞬，篓里草滑出几根，落在礁石上，他都没低头去捡。

他一眼瞧见帝俊、太一，愣在原地，脚下步子停了。

这两位，不是早死在巫妖大劫里了么？怎么活生生站在岛上，一身帝气，分毫不假。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你们……竟还活着”几个字挤出来，声音都低了。

白泽怔了半晌，才回过神，脸上惊色未退，先抬手招呼：“二位……随我进来坐。”

白泽把两人让进洞，自己先定了定神，把石凳擦一遍，又去取干叶煮水。手脚忙乱，再没往日从容。

洞府不大，石桌石凳，收拾得干净。墙根堆着几卷旧简。三人落了座，白泽给他们倒了水，手还有些不稳，水线微微发颤。

帝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把自己身死复活、把要重振妖族、把要在西方大陆立足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帝俊道：“大劫之后，我等侥幸复活，想把妖族重新聚起来。西方大陆刚空出来，正缺一个运筹的人。先生当年替我们谋划千年，这一回，还请先生再回来。”这一声请，他是冲着旧情来的。太一在旁，把话头接过去，又补了几句眼下的处境，跟着点头。

石桌旁静了下来，只剩锅里的水，咕嘟，咕嘟。

帝俊把这一桩来意，说得分明。话末，帝俊看着白泽，开口：“先生，可愿再度出山，辅佐我们？”

白泽捧着水杯，没马上答话。

他眉头拧着，一会看看帝俊，一会看看太一，喉咙动了动，终究没把那个“应”字说出口。他想起大劫里那一场满盘皆输，想起这些年躲在岛上图个清净。出不出山，跟不跟，他拿不定主意，手指在杯壁上磨来磨去，磨出一道湿痕。

洞府外头，潮水拍着礁石，一下，又一下。洞外海风穿堂，把石桌上那几卷旧简吹得翻动一页，又落回去。

白泽低下头，盯着杯里晃荡的水，心里那杆秤，压不平。

再度出山辅佐，这担子，他有些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