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6章 当真是物是人非啊

白泽到底没把那个“应”字说出口。

他把水杯搁下，抬了抬手，先避开出山这件事，转开了话头。白泽没有直接摇头，也没有应承，只是把话题从“出山”上挪开，慢悠悠，把话往大势上引。

“两位陛下。”

白泽开口，声音很平。

“霸业这东西，不可能一直延续。没有哪一座朝廷，能万世不倾。”

兴亡更替，本就是天定的循环。盛极必衰，谁坐上那个位子，都逃不过这一条。妖庭当年再强，也没跳出这个圈。今天是妖庭，明天可以是别的。天翻地覆之后，坐位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谁也没坐成永世。

“当初妖庭管天，统御万族，号令一出，万族来朝，又能如何？”

“还不是昙花一现。说倾覆，就倾覆了，连陛下二位，都没能留住。”

想当年金乌巡天，妖师列班，万族俯首，何等排场。可大劫一来，树倒猢狲散，百年基业，一夜之间就成了荒丘。这就是昙花，开得艳，谢得也快。

他说得缓，一句一顿，不带火气。

“如今天下，跟当年不一样了。”

“三界各有其主。天庭归昊天，人族有皇朝，冥界有地府，各司其职，各管一摊，秩序，早就定了。”

如今的三界，是另一副模样。天庭有昊天坐镇，法度俱全；人族有李世民的皇朝，兵强马壮，气运正隆；冥界地府，也有自己的一套，生死各有归处。谁也不缺谁，谁也别想一口吞掉谁。三界这套秩序，是几桩大劫磨出来的，不是谁想掀就能掀。

“这个当口，若在洪荒掀起大战，妖族，不一定打得过人族。”

真要掀桌子打一场，人族有皇朝气运，有百万甲士，有开国人皇坐镇。妖族呢？残的残，散的散，两位陛下修为未复，旧部多年不通音讯。硬碰硬，这一仗，妖族不一定打得过。

一席话落，洞府里静了。

帝俊的手指停在膝上，眉头压了下来，案上的茶，他一口没动。太一斜靠石壁，嘴角绷紧，半天，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没有接话。

洞外潮声漫进来，混着海风，把石桌那几卷旧简吹得哗啦响。

白泽也不催，垂着眼，等着。他这话，不是当众驳斥，是把利害，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在两位旧主面前。

大劫怎么输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躲在岛上，他把当年那场溃败想了无数遍，越想，越不想再卷进去。

再起一场大战，输赢先不论，光是这副家当——两个刚复活、修为未复的旧主，一群散落多年、人心不齐的旧部，拿什么跟整个人族皇朝碰。

他亲历过那场大劫，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些年在岛上讨个清静，不想再把这把老骨头，重新押上赌桌。他不想再度卷入纷争。

所以他宁可守着这座荒岛，也不愿再替谁谋划一场输赢未定的战事。这出山，他应不下。

白泽见两人神色未动，像是还不死心，便又开了口。他把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知道光说“打不过”还不够，得把人族的底，一层层掀开给他们看。

“两位陛下，你们有所不知。”

“别看如今人族，只有人皇这种微末道行的人在领头，天天带兵攻城，看着不吓人。”

“那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领头的，真正的家底，不在他身上。”

李世民如今领着人族四处扩张，可他本人道行有限，撑的是整个人族的气运，不是自己的修为。只盯着他，就会错看了人族。

白泽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

“火云洞里，供着人族的祖宗。”

火云洞是人族的圣地，寻常人进不去，洞里几位老祖宗，就是人族最后的底牌，平日里封着，不到族危不出。

“伏羲、神农、轩辕，这三位，皆是证了人道圣人的人族大能，只是隐居洞中，不轻易出世。”

伏羲画八卦、定阴阳，神农尝百草、养万民，轩辕战蚩尤、定人族，这三位是人道的根，早证人道圣人，隐居火云洞，不问世事，可人族一日不亡，他们一日就在。

“人道圣人，也是圣人。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不会看着人族覆灭，袖手旁观。”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加上尧、舜、禹，秦皇嬴政，商王帝辛。这几位，都是准圣大圆满的修为，一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尧、舜、禹禅让治世，治水安民；秦皇嬴政扫六合，商王帝辛虽是亡国之君，当年也是威震洪荒的人王。这几位平时不显，真到了族难，一个一个都能站出来。准圣大圆满是什么光景，帝俊太一自己清楚。这一境界的人物，放到洪荒任何一处，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何况一攒就是好几位。

“明面上，是一个微末人皇在外头领兵；暗地里，人道圣人压着阵，准圣大圆满列在班中。”

“这么一份家底，人族，可一点都不弱啊。”

人道圣人坐镇火云洞，准圣大圆满济济一堂，再有一个人皇在外统领。这份底蕴，放在洪荒任何一族，都够分量。

白泽说着，抬眼瞥了二人一下，又把目光收回去。他不是要灭旧主的志气，是要他们认清脚下这条沟有多深。

话说到这儿，白泽收了手，重新捧起水杯。

帝俊听到“人道圣人”四个字，脸色沉了下来。太一也坐直了，先前那点不以为然，收干净了。

他们先前只看见李世民一个人皇，觉得微末，好欺负，哪想到人族水面之下，还压着这么一整座家底。

帝俊嘴唇抿成一条线，太一靠在石壁上，半晌没出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意思——这仗，更打不得了。

白泽把水杯凑到唇边，又放下，没喝。

明枪易躲，这些藏在火云洞里、藏在旧典籍里的老祖宗，才是真正碰不得的。

帝俊、太一听罢人族这一份家底，先吃了一惊。

人族那一串名字，已经够他们掂量。偏生帝俊越听，越觉得里头有个名字不对味，搁在人族圣人堆里，怎么想怎么别扭。可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更叫他们吃惊的，是另一件事。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白泽：“伏羲，是当年那位妖皇伏羲？他怎么会跑到人族那边去，还成了人皇？这事，我越想越不通。”

帝俊放下茶盏，开口：“白泽先生，别的都罢了。我只问一句——伏羲，怎么就成了人族的人皇？”

在他们的旧记忆里，伏羲是妖皇，跟人族，八竿子打不着。当年妖庭里头，伏羲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与帝俊太一同殿称尊。如今说他成了人族天皇，两人一时转不过这个弯。

白泽放下杯子，缓缓道来。

“当初妖族与巫族决战，巫妖两族拼到最后，妖皇伏羲，也在那一仗里陨落了。”

巫妖决战，打得天崩地裂。妖庭与巫族同归于尽的那一仗里，妖皇伏羲也没能全身而退，战死当场。神魂本该跟着大劫一起散了，偏偏他这一缕，没散干净。

“陨落之后，他没有魂飞魄散，而是转世为人，托生到了人族当中。”

这一缕残魂，转进了轮回，托生成一个人族婴孩。他在人族里生，在人族里长，重新修行，一路证道，竟修成了人族的天皇，与神农、轩辕并列，入了火云洞。

白泽顿了顿，又道：“他一个妖族的妖皇，怎么会顺顺当当地转进人族、还坐上天皇的位子？这里头若没有造人圣母点头，断不会这么巧。我琢磨，是女娲娘娘在背后，一手把他运作过去的。圣人转世，最讲一个安置，没有女娲这层根，他入不了人族的籍。”

“伏羲这一转世，这一人族天皇，想来，也是女娲娘娘在背后运作的吧。”

造人圣母，亲手把这位旧妖皇，安排进了自己的人族里头。女娲造人，人族是她的嫡系，她把旧妖皇收进人族，一来安置残魂，二来也给人族添一根顶梁柱，一举两得。

帝俊、太一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火云洞里那位人道圣人，是故人转世，换了一副身份，换了一个族籍。

帝俊听完，靠回石壁，半天没言语。太一掰着指头，把这笔旧账重新理了一遍。故人没死，只是换了族，换了身份，站到了对面那一边。这事，比单纯的生死，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昔日同殿的妖皇，如今端坐在火云洞，护的是别人的族。身份一换，故人就成了对面的靠山。

太一低声重复了一遍：“妖皇……转世成人族天皇。”他咂摸着这一句，眉头没松开。

石桌上的水，凉透了，没人添。

洞府里又静下来。潮声一阵一阵，从洞外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