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7章 都过得挺好，除了妖族

太一与巫族，是死仇。当年那一仗，妖庭就是跟巫族拼光的。所以一听到巫族，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一族还剩几分力气，是不是也跟妖族一样，垮在了大劫里。

太一又想起一桩，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口追问。

“白泽先生，那如今巫族，又是什么光景？”

“想必，也和我们妖族一样，衰落了吧？”

在他们旧记忆里，巫妖同归于尽，巫族应该跟妖族一样，散的散，亡的亡。他原想，巫妖死战，巫族元气大伤，这些年又没人提起，多半也跟妖族一样散在野地里。白泽这一说，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白泽摇了摇头，先把“衰落”两个字否了。

“东皇陛下，祖巫的确鲜有在洪荒活动了，不过他们，可没有衰落。”祖巫是不怎么在洪荒露面了，洪荒大地上见不到他们的踪影，可这不叫衰落，叫搬走了。

“巫族这些年，被后土娘娘带入冥界，在冥界扎了根。”

后土娘娘是巫族自己人，大劫之后，她没让族人流散，而是一手把整个巫族带进了冥界，在那片阴气沉沉的地界，重新扎根。从此巫族不在洪荒走，全在冥界安身。

“如今冥界里头，那位阴天子，便是帝江祖巫。他，也是地道圣人。”

帝江不只是坐在那个位子上，本身也证了地道圣人，管着一整个冥界的秩序，是地道里顶大的人物。冥界有冥界的规矩，亡魂入冥，轮回报应，全在帝江和十位阎罗手里走一遍。这套机器，转得严丝合缝，外人插不进去。

“至于其他十个祖巫，各司十殿阎罗之位，一个个，都是准圣大圆满的强者。”

其余十个祖巫，一人掌一殿，司职十殿阎罗，各管一方亡魂。这十位，个个修到准圣大圆满，坐镇阎罗殿，谁也别想在冥界乱来。

“而那后土娘娘，更别说了。她和太清道祖，估摸着，是同一个境界。”

至于后土娘娘，白泽提到她，语速放慢了些。这位的境界，他也没摸到底，只知道估摸着跟太清道祖是同一个层次。真论起来，未必比道祖低多少。后土身化六道、掌大地，论辈分论道行，都是洪荒数得上的人物，能跟太清道祖放在一处比，本身就说明了分量。

一席话落，帝俊、太一又是一怔。

他们本以为，巫族跟妖族一样，大劫之后就垮了。谁料人家只是换了块地盘，整体搬进了冥界，一个没少，一个没弱。

帝江做了阴天子，证地道圣人；十个祖巫分掌十殿，准圣大圆满；上头还压着一位与太清道祖同境的后土娘娘。

帝俊太一听到这儿，心里那点“趁虚而入”的念头，彻底灭了。人族有火云洞，巫族有冥界，人家各有各的洞天，各有各的圣人，就妖族是散的，飘着的。

这哪里是衰落，分明是换了个地方，把家底捂得更严实了。

帝俊坐在石凳上，手指顺着胡须一把一把往下捋，捋了很久。洞里静，他想得深，连白泽什么时候端起水的，都没留意。

帝俊捻着胡须，想了很久。

石屋里只剩洞外的潮声。他把白泽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才开口。

“先生的意思是——巫族经历巫妖大战之后，非但没有衰落，反倒执掌了地道？”

帝俊问完这一句，自己先沉默了。昔日平起平坐的两族，如今一个掌地道自成一国，一个飘零无依，问出口，才觉出这落差。

天道归天庭，管着阳世、管着诸天神仙；地道归冥界，管着亡魂、管着地府轮回。两条道，一上一下，谁也不隶属谁。巫族掌了地道，就是自己坐了一整片天下，不是寄人篱下。

他接着往下推：“也就是说，如今的巫族，都能抗衡天道了。”

帝俊慢慢抬起头：“地道在握，便等于在天道之外，另立了一个朝廷。难怪我说巫族怎么没动静，原来是换了个天地，自成一国。”

白泽点头：“地道自成一脉，与天道并行。帝江掌阴天子之位，后土压着阵，巫族不用看天庭的脸色。”

白泽又补了一句：“后土与道祖同境，帝江是地道圣人，十殿阎罗压阵。这一套摆出来，天庭想动巫族，也得掂量掂量。抗衡天道，绰绰有余。”

这话落进太一耳朵里，他背过身去，面朝石壁，半天没出声。

他的手在石壁上抠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浅痕。

太一当年跟巫族硬碰硬，混沌钟砸下去，祖巫硬扛，两边杀得天昏地暗，谁都没把谁压下去。那时候，妖族巫族平起平坐，平分洪荒。

那时候妖庭坐天，巫族立地，谁也灭不掉谁。太一持混沌钟跟祖巫正面撞过几回，互有胜负，谁也没让谁。

当初在巫妖战场上，他跟巫族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两族拼到同归于尽，谁也没比谁强，谁也没比谁多占半分便宜。

如今人家搬进冥界，掌地道，有圣人，有阎罗，日子过得滋润。大劫一过，巫族收拾残部跟了后土，安安稳稳在冥界立住脚，代代相传，越坐越稳。自己这一族，散的散，亡的亡，刚捡回一条命，还在为一块落脚地发愁。巫族在冥界坐稳了，年年有亡魂送进来，根基越扎越深。妖族却连个聚拢旧部的方向都没定，差距就这么拉开了。

这般对比，他心里，能好受才怪。

太一转过身，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从鼻子里挤出一口气。

太一胸口起伏了两下，又压下去。他抬脚踢了踢石桌腿，木石闷响一声，终究没把话说出口。

他没有骂，也没有拍桌子，就是那股子憋在胸口的东西，散不掉。

洞外潮声又涨了一层，漫过礁石。

白泽把这些说完，也不再劝，低头喝那口已经凉透的水，由着两人自己消化。

听完白泽把人族、巫族的家底一摆，帝俊嘴上没再争，心里却没放下。他捻着须，坐了好一阵，终究还是把那句请出山的话，又提了出来。

白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换旁人早收口了。帝俊却不死心，他总觉得，把利害讲开、把尺度划清，这位老谋主说不定会松口。

帝俊到底还是不甘心。

他往前又倾了倾，把茶盏往白泽那边推了推，再一次开口。

“先生，要不，你再出山助我吧？”他看着白泽，语气放软：“先生当年替妖庭谋划千年，如今我们刚回来，正缺一个掌舵的人。先生若肯出山，这盘棋，就活了。”

他先把最吓人的那条撇清：“我们这次，也没想着和巫族斗。冥界那潭水，我们不碰，后土娘娘、帝江圣人，我们一个都不去招惹。”他又补一句：“巫族那边，井水不犯河水，冥界是冥界，洪荒是洪荒，谁也不去踩谁的线。先生担心的大战，我们打不起来。”

“至于和人族的摩擦，只是争夺地盘，各占一块，也不会闹得你死我活。”

“我们不是去灭人族，不是去打人皇，就是在西方大陆抢几块地盘，安顿旧部，点到为止，绝不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先生不必太过担忧。”西方大陆就那么大，各取所需，占几块适合妖族落脚的地方，不抢人族已经坐稳的城，不害百姓，这样的摩擦，算不得开战。

白泽听完这一通劝，没有立刻驳，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很淡，摇着头，眼角的皱纹挤出来，又松开。

他把水杯搁正，一字一句：“两位陛下，老夫真的不想再出山了。”

“如今三界平衡，天庭、人族皇朝、冥界地府，各管各的，谁也不挑事，谁也压谁一头。这样的局面，能维持多久是多久。老夫就想在岛上，过几天逍遥日子，挺好的。”白泽摆了摆手：“不是陛下说得轻，是老夫这把年纪，真的怕了。太平日子过了这么多年，再回去担惊受怕、运筹帷幄，身子骨先散了。”

石屋里又静下来，只剩那锅水，咕嘟，咕嘟，再没人接话。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把门关死了。

帝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对上白泽那副平淡神色，话又咽了回去。太一在旁，也没再开口。请人出山，请不动，再说下去，就是强人所难了。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都明白，这位先生，是请不动了。

白泽守着这座岛，煮水、翻简，听潮看月，图的就是一个清净。大劫里尸山血海吃过的苦，他不想再尝第二遍，更不想把这把老骨头，重新绑回一艘沉船。岛上日出看潮，月起听风，门外就是海，门内就是静。这种日子，他过了无数岁月，舍不得拿它去赌一场输赢未定的战事。他低头，把凉透的水，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