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5章 女娲为圣不逍遥，天尊传道火云洞
帝俊没有立刻给唐使答复。
他把那纸诏书在案上摊了一夜，烛火换了三回。
天快亮时，他唤来太一。
“妖庭这边，你守着。三日内，不许任何人出关，不许动唐使一根汗毛。”
太一皱眉。
“大哥，你要去哪？”
“娲皇宫。”
太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没再多问。
帝俊孤身出了妖庭，没摆仪仗，也没惊动旁人，化作一道金光往三十三天外去。这个时候，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变数。
娲皇宫还是老样子。
宫门半掩，里头静得很，听不见人声。女娲立在宫墙下，手里捏着一片柳叶，正看池中一尾锦鲤。
她没回头。
“你来了。”
帝俊上前，行了大礼。
“帝俊，拜见娘娘。”
“起来吧。”女娲把柳叶搁下，“复生之后，头一回上我这娲皇宫，是为了西方那道诏书。”
帝俊起身，也不绕弯。
“什么都瞒不过娘娘。”
“李世民那道诏书，我看过了。他背后是火云洞，是整个人族。我妖庭刚立，旧部未聚，根基未稳。眼下和人族撕破脸，不智。”
“所以你想让我出面。”
“是。”帝俊道，“娘娘是妖族圣母，又是人族的造物之母。只要娘娘肯说一句话，李世民不敢不听，火云洞也得给三分薄面。”
“哪怕只是让我妖族在西方有个立足之地，也好。”
女娲没接话。
她走到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帝俊，你可知，人族有多少年，没给我娲皇宫上过一炷香了？”
帝俊一怔。
“当年屠巫剑，妖族拿人族当柴薪，亿万生灵入炉。”女娲声音很平，“我是妖族圣母，也是人族的母亲。那时候，我没有拦。”
“从那以后，人族嘴上还叫我一声圣母，心里，早就不认了。”
“我若现在出面，替妖族向人族要地——”
她转过身。
“火云洞那三位，不会答应。”
帝俊喉头动了动。
“伏羲、神农、轩辕，这三位是人道圣人，三皇同在，人道气运加身，不比我这个妖族圣母弱。三皇但凡聚在一处，火云洞上空那道气运，连天都得让一让。”
“尤其是你伏羲师兄。”女娲顿了顿，“他站在火云洞那一边，就等于把我和娲皇宫的路，也堵死了。”
帝俊沉默。
他原以为，女娲是圣人，总该有几分情面。可他忘了，圣人也有圣人的难处。屠巫剑那笔账，人族记了无数年月，连女娲都摘不出去。
“娘娘的意思是……”
“这忙，我帮不了。”女娲摇头，“你回去吧。”
“是战是和，是你妖庭自己的事。火云洞既已表态，我再出面，反倒把事情做绝。”
帝俊站在原地，半晌，又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直言。”
他转身出宫。
娲皇宫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在三十三天外拖得很长。
帝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阙依旧立在云端，却比他记忆里，冷了许多。
东海之上，花果山。
正是桃子熟透的时节，漫山桃林，红一块，粉一块，风一吹，甜香飘出几百里。
山上小猴成群，抱着桃子在枝间荡来荡去。鸟兽见了这三位，都绕着走。
后山一棵老桃树下，摆着张石桌，三只猴子围坐。
六耳猕猴捏着枚棋子，歪头看棋盘。他耳朵多，六只耳朵转了转，连海风里鱼虾摆尾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赤尻马猴懒得看棋，双手捧着只大酒碗，碗里是桃花泡的桃酒，喝一口，咂一下嘴。
通臂猿猴胳膊长，人坐在凳上，手已探到桃树最高那枝，摘下个红透的蜜桃，在怀里蹭了蹭，咔嚓咬一口。
“该你了。”六耳猕猴把棋子啪地搁下。
“急什么。”赤尻马猴嘟囔，酒碗挡着脸，“我再想想。”
“你想个屁。”通臂猿猴把桃核一吐，“你那两步臭棋，我闭着眼都能堵。”
赤尻马猴瞪眼。
“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
通臂猿猴伸手就要抓棋子，被六耳猕猴一爪子拍开。
“一边去，轮得着你？”
三只猴子吵吵嚷嚷，石桌上的棋子被胳膊肘碰滚两个，也没人捡。
山脚海面，雾气散开，三座仙山浮在碧波之间。
蓬莱。瀛洲。方丈。
山上草木葱茏，仙鹤盘旋，正是这三只猴子的道场。当年他们跟着陈太初修行，一步一步证到混元大罗金仙，与圣人同级，便在东海各占一座仙山，又守着花果山，做了护山弟子。
洪荒这些年，不是没人动过心思。
早先有几尊大能，看上三仙山灵脉，结伴闯来讨便宜。结果连山都没登上去，就被六耳猕猴听了个正着。
那一仗打得不算大，却够狠。
三只猴子动了手，花果山桃叶没掉几片，来犯的人已被通臂猿猴拎着脖子，扔出了东海。
从那以后，洪荒上下都知道，这三座仙山连同花果山，碰不得。
倒也不全是怕三只猴子。
混元大罗金仙虽厉害，洪荒也不是没有。真正让人忌惮的，是他们背后那座小鸿蒙世界，是那位姓陈的先生。这三个字在洪荒传开，比什么法宝都管用。
桃树下，六耳猕猴忽然耳朵一动。
他侧过头，往西方听了听。
很远的地方，有战鼓，有喊杀，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
“听见了？”赤尻马猴灌了口酒，“西方那边，打得热闹。”
“嗯。”六耳猕猴收回心神，“帝俊、太一复生了，跟人族抢地盘。”
“要不要去看看？”通臂猿猴问。
“看什么。”六耳猕猴重新落子，“先生没发话，咱们守着山就是。”
赤尻马猴哼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墩。
“也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来，喝酒。”
通臂猿猴长臂一捞，又够下两个桃子。
风过桃林，花瓣落了一棋盘，落在酒碗里，落在三只猴子的毛上。
没人拂。
棋局没完，酒没喝够，日头还长。
火云洞，在三十三天外。
洞外古松成林，松下生着灵芝，仙鹤单腿立着，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云气在洞口缠了又散，散了又聚，往来仙童捧着经卷，脚步极轻。
这一日，洞门开着。
洞内深处，一方青石台，石天尊坐在台上。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人看着不年轻，也不显老，眉眼间有风霜，像在洪荒里走了很多年。
台下，左右两列蒲团。
左列三位。
伏羲。神农。轩辕。
三皇。
右列五位。
少昊。颛顼。帝喾。尧。舜。
五帝。
八人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得轻。
石天尊讲道。
他没有摆排场，也没有什么异象，只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道，不在天上。”
“人活在洪荒里，最初什么都没有。”
“天冷，就有人学会筑巢。肚子饿，就有人学会打猎。果子不够吃，就有人学会种粮。”
“病了，就有人尝百草。洪水来了，就有人开山疏水。”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圣人教的。”
“是人自己，一步一步，从泥里趟出来的。”
“这便是人道。”
伏羲听到这里，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他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演八卦，可这一句话，把他那些卦象都落到了地上。
神农微微颔首。他尝百草，一日中七十毒，从没想过自己这是在传道。此刻听来，他走过的每一步，都算在人道里。
轩辕坐得笔直。他战蚩尤，定天下，造舟车，定衣冠，此刻按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
右列五帝，人人神色沉静。
少昊管凤鸟，颛顼绝地天通，帝喾立德，尧仁，舜孝。他们生前做的事，在这一刻，被一条线串了起来。
石天尊继续讲。
“人道不在高处，在灶台，在田垄，在铁匠铺，在边关的城墙。”
“在寻常人家里，一盏灯，一碗饭，一声啼哭。”
“人族能在洪荒立足，靠的不是哪一个英雄，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咬着牙，把日子过下去。”
“天压下来，就把天顶住。地陷下去，就把地填平。”
“人这个字，本身就是道。”
他顿了顿。
“洪荒老了，也新了。上古的东西，有的埋进土里，有的还会再钻出来。”
“不必怕。人这条路，走到今天，早不是当初那条小道。”
洞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风穿过松林，沙沙地响，却没打扰洞中任何一个人。
天花没有落，金莲没有涌，可火云洞上空，有一道气缓缓升起，厚重，绵长，像大地，也像千千万万人的脊梁。
那是人道气运。
三皇五帝坐在这气运之中，听着，想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石天尊的声音停下。
八人还坐着，半晌没动。
轩辕率先起身，整了整衣冠，带着三皇五帝，朝台上一拜。
“晚辈，受教。”
石天尊没有阻拦，受了这一礼。
洞外，日头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