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坐妄道人纠缠，通天多宝师徒相见

道君那一炉，不知要等多久。

通天在客舍里盘了几日，只觉骨头都要坐酥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走走。

他换了身寻常衣袍，溜出客舍，沿万宝界的长街，慢慢逛。

两边都是炼器坊，炉火熊熊，锤声叮当，倒是热闹。

有匠人赤着膀子，抡锤砸一块烧红的铁，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嗤嗤地灭。旁边学徒捧着淬火的水盆候着，眼睛一眨不眨。

万宝界什么都好，就是火气太旺。

通天背着手，看坊里匠人炼宝。

他看了几坊，有的炼飞剑，剑坯在炉里泛着青；有的护甲，甲片一层层叠上去。他偶尔停下，指尖在下巴上摸一摸，不说话。

他修的是剑道，对炼器本不在行，可瞧个新鲜，解解闷也好。

看遍了炉中宝贝，他心里那份等炉的焦躁，倒散了几分。

正逛得随意，他脚步一顿。

前方人群里，一缕气息飘了过来。

熟得不能再熟。

那气息圆滚滚，胖乎乎，还带着点刻意收敛的小气局。

通天几乎不用细辨，就认了出来。

多宝。

他那二徒弟。

通天愣在原地。

这胖子？怎么会在万宝界？

他心里纳闷。

算算日子，多宝不是该跟着大弟子陈太初吗？

太初那鸿蒙小世界，演化出一百零八个大世界，多宝在里头修世界之道，修得好好的，跑这儿来做什么？

他想起多宝小时候，也是这般圆滚滚，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尊。后来这孩子拜了太初，师徒名分还在，见面的日子却少了。

师徒连心，通天不会认错。

那气息十成十是多宝，只是被他用手段，压到了太乙金仙的地步。

通天越看前面那道圆滚滚的身影，越好笑。

自家徒弟什么德行，他最清楚。

这小子装憨，天底下没人比他像。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多宝在办大事。

一个混元大罗金仙，肯压着修为当小童子，图什么？

通天没有立刻上前。

多宝既藏着身份，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决定先看看，远远缀着，瞧瞧这二徒弟，在万宝界搞什么名堂。

长街那头，多宝正弓着腰，跟在一个女修身后走。

那女修他不认得，只看背影，步子利落，像是多宝的师姐。多宝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小囊晃来晃去，嘴里还说着什么。

一脸憨样。

通天差点笑出声。

这胖子，装得还挺像。

要不是他这个当师父的，谁能认出，这是个混元大罗金仙。

一个在前头弓着腰走路，一个在后头慢悠悠跟着。

通天耐着性子，跟着多宝，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窄，两边墙根堆着废弃的矿渣，脚下一踩，咯吱作响。通天放轻了脚步，把自己的气息也敛了。

他跟着多宝，七拐八绕，没惊动这胖子。

说起来，大弟子太初那一手，通天至今看不透。

多宝在他门下修世界之道，能修出什么花样，通天也好奇。

今日这闲，算是没白逛。

师徒俩的缘分，倒真是不浅。

这一逛，怕是要逛出好戏来了。

通天倒不急。

且看。

通天跟着多宝，刚拐过街角，就见那胖子脚步一顿。

这条巷子偏，来往的人少，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多宝大概没料到，会在这儿被堵个正着。

对面站着个道人。

面皮白净，颔下三缕须，一身供奉打扮，笑得很和气。

道人张嘴，语气和蔼。

“多宝小友，你资质这般好，拜入我门下，吃不了亏。”

多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弟子笨，弟子不敢，弟子怕给师父丢脸。”

他脸上堆起憨笑，弓着腰，嘴里一句接一句推脱，一边说，一边往后缩，手里的小囊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童子。

道人也不恼，笑呵呵地回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是一阵拉扯。

通天在远处屋檐下，藏了身形。

他听着，心里冷笑。

自家徒弟什么斤两，他最清楚。

这一声师父叫得甜，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

多宝那点推脱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又是收徒的事。

通天没急着出来。

他先看那道人。

看着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眉头皱起来。

他看那道人的姿势，脚不丁不八，重心沉得很，周身气息却收敛得干干净净。越是这样，越不对。

这道人越客气，通天越觉出不对。

真正的人修，眼神是温的。

这道人笑起来，眼里却是空的。

像湮灭兽吞噬一切时，那种无善无恶的漠然。

表面一团和气，那双眼睛深处，没半分活气。

笑是笑，笑意不达眼底。

更叫通天心里发紧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在北域，跟道主级湮灭兽交过手，挨过那一下。

那股味道，刻进了骨子里。

那一斧，那一掌，他都记得。道主湮灭兽身上没有活气，只有一种要把所有东西都拖进虚无里的冷。

眼前这道人，藏得再深，那点湮灭的冷意，偶尔还是从缝隙里，漏出一丝。

通天拿不准。

可直觉在告诉他，这家伙，和湮灭兽，有点像。

他握紧了袖中的剑。

若这道人真是湮灭兽所化，那多宝身边，可就卧着一头大虫。

多宝还在那儿装憨。

一口一个弟子愚钝，一口一个不敢高攀。

道人也耐着性子，一句句劝。

通天远远瞧着，越瞧越觉得不对。

一个正道宗门的供奉，眼神怎么会空成那样？

像两口填不满的枯井。

他没立刻出手。

一是没证据。

二是要看多宝怎么应对。

自家徒弟既然敢扮猪，想必心里有数。

北域那一战，道主湮灭兽那股要把万物化无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眼前这道人，十有八九，藏着同样的东西。

这直觉像根刺，扎在通天心口。

风从巷口过，吹起道人袍角。

通天眯着眼，把这道人那张脸，连同那点若有若无的冷意，一并记下。

他没出声，继续看。

这趟街，逛出妖了。

通天在暗处，缓缓握紧了拳。

若真如此，这趟万宝界，他来对了。

他按剑，没动。

倒要看看，这道人下一步，想干什么。

多宝那边，自有计较。

白日里跟坐妄拉扯完，多宝弓着腰，随师姐王蛟回了宗门。

一路还装着那副憨样，见谁都赔笑。

宗门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炼宝的炉子还没歇，锤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多宝把洞府的门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坐下。

进了自己洞府，他才松下来。

夜里，一豆孤灯点起。

洞府外，是万宝界夜不熄的炉光。

多宝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洞中风影一晃。

多了个人。

来人一身青衫，眉峰如剑，背负着若有若无的剑道威压。

多宝一眼认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师父。

通天。

他当场愣住，嘴张着，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师尊往那儿一站，他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么多年过去，这毛病，一点没改。

在外面装孙子装久了，见着自家长辈，那点亲近，装不出来。

多宝眼眶热了一下。

那愣，跟着变成了惊喜。

自打出了大弟子门下，他许久没见师尊了。

可惊喜没两息，又转成疑惑。

师父不是该在北域厮杀吗？

怎么悄没声息，摸到他这小洞府来了？

多宝脑子转得快。

师尊这时候来，绝不是串门。

白天街上那道人，师尊既看见了，少不得要问个究竟。

他忙不迭给师尊挪座，倒茶。

手有点抖，茶洒了两滴。

多宝把茶盏放下，挠了挠头，压低声音。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通天没接茶。

他也不坐，站在灯下，上下打量这装成太乙金仙的二徒弟。

他看这胖子，青衫洗得发旧，腰间挂着小囊，脸上的肉比从前还多些。可那身被压下去的气息，通天一搭眼，就摸了个清楚。

目光落在多宝脸上，像在重新认识他。

多宝这洞府简陋，一桌，一床，外加一排炼宝工具。

哪想到师尊会大驾光临，他手忙脚乱，要收拾。

通天摆手，示意他不必张罗。

白天在街那头，他已经看了个大概。

多宝心里咯噔一下。

白天那道人，那拉扯，难不成师父都看见了？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憨笑里，掺了几分真慌。

他那点伪装，在师尊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灯花爆了一声。

师徒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洞府里一时安静。

多宝终于又憋出一句。

“师父，您老这趟来，是……路过？”

通天没答。

他先看了多宝半晌。

这胖子，压着修为，在万宝界扮小童子。

他不点破，倒想听听，这徒弟怎么说。

通天在洞府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排炼宝工具上，停了停。

灯影下，师徒对视。

多宝心里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等着师尊开口。

洞外，万宝界的炉火，到了夜里也不歇。

多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洞府里静得很。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搓了搓手，又把腰弓下去几分，脸上重新堆起笑，那笑里带着讨好。

多宝决定，先开口认怂，省得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