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禁地带回来的东西

那日万宝协会来人，一锤定音。

多宝所在的宗门，从七级提上了六级。宗主破境混元金仙，宗门跟着水涨船高。

玉牌挂上山门那天，满山透着喜气。弟子们走路，脚下都带风。

打这天起，山门外就没断过人。

有外宗宗师专程登门，要切磋炼宝。有大宗门派了弟子，说是观摩。也有散修摸上门来，想攀这六级宗门的高枝。帖子五花八门，一案子挨一案子，看得人眼花。

先前几年不登门的旁宗，这会儿挤破了头递帖子。有来给宗主道喜的，有携了材料来谈买卖的，有想把自家子弟塞进来挂个名的。论道的，攀交情的，暗地里探虚实的，都挤在一处。

山门每日清晨一开，拜帖便递到案头，摞得老高。宗主一封封拆，一封封看，眼角的笑纹没下去过。门口车水马龙，迎客弟子忙得脚不沾地。

内门里，王蛟这一班弟子，也跟着沾光。

往日不拿正眼瞧她的旁宗弟子，如今远远照见，早早便拱起手。王蛟嘴角压不住，回礼回得殷勤，裙摆扫过石阶，一步比一步轻快。

多宝还是那副憨模样，跟在师姐身后，见人就赔笑。没人拿他当盘菜。

往来的人一多，鱼龙便混在一处。明着道喜，暗里探底，什么心思都有。

多宝不吭声，垂着眼皮，把这些人一个个看过去。

评级这东西，在万宝界就是脸面。六级宗门，意味着宗主是混元金仙，接得住更大的炼宝单子。旁宗见你上来了，自然要来摸摸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走了侥幸。

风光是风光，却也把宗门架在了火上。

宗主来者不拒，一概接待。日子久了，被捧得有些飘，整日应酬，连闭关都顾不上。

坐妄道人趁的就是这工夫。她出入各峰，往宗主处走动得愈发勤，论道常论到深夜。旁人看了，只当供奉有心提携宗主。

多宝蹲在廊下，冷眼瞧着，没作声。

那一位走到哪儿，后头都跟着一圈人，巴结都巴结不过来。人多眼杂，正方便她浑水摸鱼。

宗门里一些小弟子，先前低着头走路，如今腰板也挺了起来，张口就敢报自家门庭。王蛟看不出门道，只当宗门兴旺，日日跟着出去应酬。

多宝蹲回洞府门口，看那些光鲜访客进进出出。他摸出一块干粮，低头啃着。

山风从山门那边灌过来，吹得迎客幡猎猎作响。幡影晃在青石上，一晃，又一晃。

他啃完干粮，把掌心碎渣拍净，眯起眼，望山门方向。

坐妄道人就混在那堆人里。

多宝由着她去。自己照旧装憨，照旧蹲在门口，照旧啃他的干粮。

空袋子往脚边一扔。他往后一靠，闭上眼，日头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懒得动弹。

过一天，算一天。

门外热闹，门内清净。

这宗门是真兴旺，还是烧的一把虚火——多宝蹲在日头里，眼皮都没抬。

那热闹，还能再闹腾些日子。

评级的热闹刚散，坐妄道人便寻上宗主，递了告假的话。

他说混沌禁地边缘有一处险地，要进去参悟几日，碰碰机缘。话留得明白，是去混沌禁地走一趟，历练历练。

宗主哪有不允的。连声道供奉此去，必有所得。宗门上下只当这位供奉一心精进，备了席面与他践行，杯盏摆了一案。坐妄拱手谢过，一道遁光去了。

也就月余光景。

山门外遁光一落，坐妄回来了。

还是那张白净面皮，三缕长须，衣摆上沾着混沌里的灰。人一落地，迈步往里走，整座宗门的灵气随那脚步沉了一沉。

守山弟子先觉出不对，扶着山门石柱的手一紧。两腿发软，险些跪下去。那股压迫，比宗主身上的还沉。

信儿传进去，几位长老慌忙迎出。照面的工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混元金仙。

后期。

坐妄离宗时，不过混元金仙初期。这才多少日子？一头扎进混沌禁地，出来便到了后期。混沌禁地是何等去处，九死一生的险地。他倒好，进去转了一圈，境界翻着跟头往上蹿，连破两重。

长老们一个个傻了眼。这等进境，听都没听过。

宗主得信，鞋都穿反了，趿着跑出来，脸上又惊又喜。有这等供奉在，宗门六级的位子稳如泰山，说不定还能往五级上冲一冲。

多宝正在洞府里啃干粮，石门半掩着。听见这信儿，嘴里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抽了抽。

他肚里跟明镜似的。什么混沌禁地历练，这老东西是寻了个没人的地界，把吞下去的本源炼化了。

道场那头，坐妄往宗门里一站，混元金仙后期的气息铺开，护宗大阵的阵纹都跟着颤，阵基上的灵砂跳了几跳。弟子们不敢近前，远远围着，争着要看高人风采。信儿早传遍了山门。

有位白发长老，苦修三千年，才摸着混元金仙中期的边。听说坐妄月余便到后期，胡子都吹了起来，口里只念两个字，妖孽。

一众长老围着坐妄，七嘴八舌，尽是恭维。坐妄含笑拱手，说不过是些微薄进境，不值一提。众人围着，他不急不躁，偶尔谦两句，倒越发显得深不可测。他越是这般，长老们越是服气。高人就是高人，连破境都云淡风轻。

宗主亲自端了好酒，送到道场，一口一个供奉。当场拍板，要给供奉重开道场，拨宗门最好的灵脉。坐妄推辞两句，末了还是应了。

没一个人起疑。

多宝蹲在远处，把这场面看了个全。他晓得，这老东西越装得云淡风轻，肚里揣的祸事便越大。他把干粮袋子口一扎，没出声。

这老东西，越装越像了。

满宗门喜气洋洋，谁也没闻出危险的味儿。多宝缩回洞府，照旧装他的憨。灵脉那头，新道场已经动了工。他把门一关，图个眼不见为净。这趟浑水，他不打算蹚。

宗门的灵脉，从此多了个吃得最欢的主。

新道场落成那日，钟磬响了半日。坐妄下了帖子，请宗主和几位核心长老过府叙话。

茶过三巡，茶汤续了两回。他才从袖中摸出一只古色古香的锦盒，双手呈给宗主。

坐妄开口，说此番在混沌禁地，侥幸得了几株灵物，对突破大境界有助益。自己用不上，愿献与宗门。又说带回几样宝物，能助修士增长修为。

锦盒一开，里头垫着暗色绒布，躺着三块灵石模样的物件，紫气萦绕，一看就不是凡品。宗主捧着盒子的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底下坐着的几位长老，脖子伸得老长。有两个喉头直动，身子往前探，眼神钉在锦盒上，挪都挪不开，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他们是什么人？宗门里的老牌长老，一个个卡在大罗金仙巅峰，几十年上百年，半步都挪不动。大境界哪那么容易，若无天材地宝，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如今一块能增长修为的宝贝送上门，谁不眼馋？

那位胖长老挤在最前头，嘴角快淌下口水来，肚里盘算：若真能得一块，自己这大罗金仙的瓶颈，说不定就能松一松。有长老已经按捺不住，搓着两只手，恨不能伸手去抢。

宗主捧着锦盒，心里也痒痒。他刚入混元金仙后期，正缺巩固境界的灵物，这东西，他自己也想留一块。

宗主到底是宗主。他把锦盒一合，往案上一压，扫了众人一眼。

慌什么？东西是供奉献的，宗门自要先清点、查验，再论怎么分配。你们一个个如狼似虎，成何体统。

长老们被训得讪讪，眼里那点光却没灭。宗主把锦盒一收，压着手：都别急，整理好了再分。

坐妄垂着眼，把宗主那点心思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他在一旁含笑不语，一副大方模样。

多宝蹲在门外石阶上，石阶透着凉，把这场戏看了个满。

他闻得见，锦盒里那点紫气背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湮灭冷意。别人闻不见，他体内那缕被封的同类，却门儿清。

多宝低着头啃干粮，嘴角撇了撇。

这老东西，开始下钩了。

殿内，长老们还围着宗主问东问西，恨不能当场分一块，带回家打坐。宗主被吵得头疼，拍案道：都回去！等本座查验妥当，自会昭告宗门。谁再急着抢，老夫第一个不饶。

坐妄起身告辞，临走，有意无意往门外多宝那边瞟了一眼。

殿门一开，长老们鱼贯而出，个个面带红光。胖长老拉住同伴，压着嗓子：若真分到一块，我等百年内必有所成。同伴连连点头。几个人恋恋不舍，出门还三步一回头。

多宝听着，心里直摇头，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饵已经下了，就看谁先咬钩。

他把干粮袋子往肩上一搭，回了洞府。那块宝贝，他不稀罕。那点甜头，后头跟着苦头呢。风从殿门里带出来，裹着那点紫气，凉到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