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2 章 业力的力量

陆压颁下“不得无故伤生”的令谕没过几日，营中便起了些不自在的响动。

这日午后，几个满脸横肉的老妖聚在营寨角落，借着树荫纳凉，嘴上却没闲着。

为首的是个独角兕怪，当年曾在东皇太一身前当值，此刻正嘬着牙花子道：“想当年跟着陛下和东皇爷，咱们妖族何等威风？巡狩洪荒，遇着不开眼的人族部落，抓些来做血食，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谁也管不着。”

旁边一个长着獠牙的猪妖哼了一声，拍着大腿道：“可不是！那时候人族见了咱们，腿肚子都打颤，哪像如今？殿下竟让咱们躲着走，连只鸡都不许随便抓，这叫什么事？”

“就是这话！”又一个青面獠牙的狼妖接话，眼中闪着凶光，“前日我在山边见着个砍柴的人族小子，细皮嫩肉的，本想拎回来打打牙祭，却被巡逻的妖兵拦了，说要遵殿下的令。哼，想当年，莫说一个小子，便是整个人族部落，陛下一句话，咱们说端就端了！”

这话戳中了不少老妖的心思，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多是从帝俊、太一掌政时过来的，那会儿妖族势大，视人族为蝼蚁，抓来做血食、当仆役，从无顾忌。

如今陆压却定下规矩，不许欺凌弱小，更别提拿人族当血食，这落差让他们心里老大不舒坦。

“依我看，殿下还是太年轻，”独角兕怪压低声音，“复兴妖族，靠的是拳头硬，不是讲这些虚礼。当年若不是咱们杀得人族胆寒，他们能乖乖上供？如今缩手缩脚，反倒让那些修士看了笑话！”

正说得热闹，忽听身后有人冷声道：“你们在说什么？”

众妖回头，见是白泽领着几个妖将过来，顿时闭了嘴。

独角兕怪仗着自己是老资格，梗着脖子道：“白泽大人，咱们就是念叨念叨从前的日子。不是我说，殿下这规矩定得太死，弟兄们都有些憋得慌。”

白泽眉头一皱：“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当年巫妖大战，我族为何败落？便是因为杀戮太重，积下无边业力。殿下定下规矩，是为了消业积德，让妖族能走得长远，岂是你们口中的‘虚礼’？”

“可……”猪妖还想争辩，却被白泽打断：“可什么？你们忘了那些因业力缠身而走火入魔的弟兄？忘了咱们招妖幡上的黑气为何散不去？殿下忍下性子约束部众，是为了谁？”

他目光扫过众妖，沉声道：“若你们还念着自己是妖族，就该明白，逞一时之快，只会把妖族往绝路上推。当年的风光，是靠前辈打下来的，如今的路，得靠咱们一步步走稳了。谁若再敢违逆殿下的令谕，休怪我按规矩处置！”

众妖被说得哑口无言，虽心里仍有不服，却也不敢再明着抱怨。

只是那股子憋屈劲儿散不去，操练时便有些懒洋洋的，巡逻时也少了几分精神。

这事传到陆压耳中，他并未动怒，只是召来几个为首的老妖，带他们去了营后一处山谷。

谷中埋着不少妖族战死者的骸骨，都是当年巫妖大战时没能魂归故土的弟兄。

“你们看，”陆压指着那些骸骨，声音平静，“他们当年为妖族拼杀，不是为了让咱们日后靠吃人族苟活，是为了妖族能在洪荒立足。如今业力缠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知道你们不习惯，可若想让这些骸骨能瞑目，让妖族能真正站起来，有些旧习，必须改。”

老妖们望着那些骸骨，想起当年的袍泽，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终是低下头，躬身道：“殿下教训的是，我等知错了。”

陆压点点头：“知错便好。规矩不变，但谁若能立功积德，我必有重赏。妖族的风光，要靠咱们自己挣回来，不是靠啃老本。”

众妖散去后，白泽望着陆压的背影，暗自点头——要扭转这些老妖的心思，难啊，可殿下这一步，走得是对的。

只是这路，还长得很呢。

陆压虽苦口婆心定下规矩，又带着老妖们凭吊旧部，营中安稳了几日，可妖族身上的业力终究如附骨之疽，不是几句劝诫便能消弭的。

这日深夜，昆仑之墟外忽然传来一阵厮杀声，惊得营中妖众纷纷起身。

陆压披衣出帐，只见西方天际火光冲天，隐约夹杂着人喊马嘶与妖物惨嚎。

白泽匆匆赶来，脸色凝重：“殿下，出事了！南边那伙刚归队的豺狼妖，约莫二十来个，耐不住性子，竟瞒着巡逻队溜下山，去了三百里外，抓了十几个人族当血食，被当地的人教仙门‘清虚观’撞见，此刻正被围剿呢！”

陆压心头一沉，猛地攥紧拳头：“混账东西！”他早知业力难消，却没料到这些妖众竟如此胆大包天，才安稳几日便敢破戒。

当下也顾不上发怒，沉声道：“白泽，点齐五百妖兵，随我去救人！”

一行人急赶至陈塘关左近，只见旷野之上，二十来个豺狼妖被数百名道士团团围住。

那些道士手持法剑，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金光劈向妖众，地上已倒了七八具妖尸，剩下的也个个带伤，眼露凶光却难敌围困，眼看便要全军覆没。

“住手！”陆压大喝一声，招妖幡一挥，妖气如潮水般涌去，将金光挡在一旁。清虚观的道长见来了援兵，厉声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妖孽，竟敢勾结同党，残害我人族！今日定要将你们一网打尽，替天行道！”

陆压按捺怒火，朗声道：“此事乃我妖族内部管束不严，我定会处置。还请道长看在彼此同为洪荒生灵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日后我妖族必当赔偿陈塘关的损失。”

“赔偿？”那道长冷笑，“妖族残害我人族，自古便是如此！当年帝俊太一在时，我人族多少部落被你们当做血食？如今还敢故态复萌，可见是死性不改！今日不除了你们，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罢，竟不理会陆压，指挥道士们加紧围攻。

陆压见对方不肯通融，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对身后妖兵道：“护住那些混账，冲出去！”

两边顿时战在一处。

清虚观的道士虽修为不算顶尖，却胜在人多势众，又占着“替天行道”的名头，出手狠辣。

妖族这边虽有陆压与白泽压阵，可那些被围的豺狼妖已是强弩之末，加上理亏心虚，气势先弱了三分。

一场混战下来，又折损了十多个妖兵，才总算将剩下的几个豺狼妖救了出来，一路退回昆仑。

回营之后，陆压将那几个苟延残喘的豺狼妖扔在地上，目光如刀：“我定下的规矩，你们当耳旁风吗？”

其中一个领头的豺狼妖咳着血，嗫嚅道：“殿……殿下，我等也不想……只是那业力缠身，心里总像有团火，见了人族，便忍不住……”

陆压闻言，心头一颤。

他看着这些妖众眼中那股难以自控的凶戾，再看看招妖幡上愈发浓重的黑气，终于明白——业力之重，远非他能估量。

这不是靠规矩便能约束的，而是深入骨髓的孽障，稍不留意便会引动恶念。

白泽叹了口气：“殿下，如今清虚观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已派人往各处仙门报信，说我妖族死性不改。这刚涨的些许气运，怕是又要折损了。”

陆压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

复兴妖族，何止是聚人气、寻宝物？

光是这缠身的业力，便如一道天堑，横亘在眼前。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下深深的凝重——看来，消业之路，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