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外甥和舅舅
僵持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还是杨戬先动了动。
他微微垂了垂眼，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半分情绪：“参见天帝。”
就这四个字，硬邦邦的，像块冰砸在殿里。
没有半分外甥对舅舅的亲近，连称呼都透着股生分的客气。
昊天握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杨戬紧绷的侧脸，心里头那点刚冒头的软和，瞬间被这声“天帝”冻成了冰。
这小子，是真打算跟他划清界限啊。
殿里的空气更沉了，连香炉里的烟都像是被冻住，直直地往上飘，没敢有半点歪扭。
昊天望着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你啊……连一声舅舅都不愿意叫了？”
这话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哪还有半分天帝的威严，倒像个被小辈冷落的长辈，透着股无措的怅然。
杨戬眼皮都没抬，只垂着手站在那儿，指尖却悄悄攥紧了。
他没接话，可周身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却泄了些许——像是被这话戳中了什么，又偏要硬撑着不肯露半分。
殿里静得更厉害了，只有昊天那声叹息，还在空气里打着转，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杨戬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直直看向昊天：“我娘不过是私配凡人，当真就该受那压在桃山之下的苦？”
这话问得又急又冲，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
他胸口起伏着，显然是把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全揉进了这一句里。
昊天的脸色沉了沉，握着扶手的手又紧了紧。
他看着杨戬眼里的红血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这孩子，是真把这笔账记了这么多年。
“天规如此……”昊天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无奈。
“天规？”杨戬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嘲讽，“在你眼里，天规就比血脉亲情重得多？”
昊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无奈。
他何尝愿意亲手把妹妹压在桃山？那是亲妹妹，小时候总追在他身后喊“哥哥”。
可他是天帝，头顶压着道祖的布局，脚下踩着三界的规矩。
别说当年他还未成圣，便是如今证了混元，在那盘大棋面前，也由不得他任性。
这些话，他没法对杨戬说。说了，这孩子怕是更要钻牛角尖，只当他是拿这些当借口。
他只能沉默着，任由杨戬眼里的恨意像针一样扎过来，心口堵得发慌。
杨戬像是被这话彻底点燃了引线，积压多年的火气轰然炸开。
他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昊天骂道：“好一个身不由己！我看你是当这天帝当糊涂了，连亲妹妹都能牺牲，还有什么你做不出来的？！”
这话又急又狠，在凌霄宝殿里炸得人耳朵疼。
旁边的天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偷偷抬眼瞅了瞅龙椅上的昊天，又飞快低下头——我的天，二郎真君这是疯了不成？敢这么跟天帝说话？这等家丑，哪里是他该听的？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盼着自己能瞬间变成个透明人。
昊天被骂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句话都没说。
殿里只剩下杨戬粗重的喘息声，和天蓬那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杨戬骂完那几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看着昊天那张铁青却不反驳的脸，心里头最后一点火气也熄了，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银甲划过地面，带起一阵决绝的风，眨眼就没了踪影。
凌霄宝殿里静得可怕。
昊天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许久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旁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天蓬。
天蓬被这目光一扫，吓得一哆嗦，连忙抬起头，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天帝，您看我……我刚才好像有点走神，啥也没听见，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摆手，那模样，活像个被抓包的顽童。
昊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憋闷忽然散了些，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天蓬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却更甚了——今天这事儿，他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敢往外漏半个字。
昊天哪会真跟天蓬计较。
天蓬是谁？那是太清老子座下的弟子，背后靠着圣人呢。别说他只是撞见了这点家事，便是真听到了些什么，昊天也不会动他分毫。
三界之中，谁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圣人弟子的身份，本就是层最硬的护心甲。
昊天望着天蓬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他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天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心里也清楚，天帝这是给了他台阶，毕竟，谁也不会真去捋太清圣人的虎须。
娲皇宫里香烟缭绕，杨婵跪在女娲神像前，小脸哭得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娘娘，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娘吧……”
她额头磕得通红，一遍遍地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女娲坐在莲台之上，看着底下这苦苦哀求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终究还是重重叹了口气。
有些事，便是她这圣人也插手不得。
她抬手一挥，一盏通体莹润的莲花灯缓缓落在杨婵面前，灯光柔和，透着股安抚人心的暖意。
“这宝莲灯，或许能帮你一线，”女娲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剩下的，要看你们兄妹的造化了。”
杨婵看着眼前的宝莲灯，虽知娘娘未应下全力相助，却也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捧着灯，重重磕了个头，泪水混着感激落下：“谢娘娘！”
女娲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仿佛又沉入了无尽的大道之中。
莲台微动，似有若无的叹息，散在了满殿的香烟里。
杨婵攥着宝莲灯，一路寻到灌江口。
刚见到杨戬，她眼圈就红了，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哥，这是娲皇娘娘给的宝莲灯，说或许能救娘……”
杨戬握着那盏灯，触手温润，灯光映在他眼底，晃得人有些发怔。
他看着妹妹哭红的眼，又低头看了看宝莲灯，指节微微收紧——这是娘的希望，也是他们兄妹俩唯一的念想了。
“我知道了。”他声音有些哑，却带着股不容错辨的坚定。
杨婵看着他紧抿的唇，心里那点慌乱忽然定了下来。
只要哥哥在，总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