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进退有度

回到紫竹林道场，接引望着案上的琉璃灯，轻轻叹了口气：“陆压近来越发无状，今日论道竟当众翻出分殿账簿，分明是故意搅局。”

准提捻着念珠，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若不是道祖有令，要借他与妖族的旧识，拉拢那些散佚的妖族势力，我早把他逐出西方了。”

“他心里清楚咱们的顾忌，才敢这般放肆。”接引指尖划过灯芯，火光颤了颤，“那些妖族散落洪荒各处，不少与陆压有过交情，有他从中说和，确实能省不少功夫。只是这性子……怕是难驯。”

准提冷哼一声：“暂且忍他几日。等妖族这边有了眉目，再慢慢调教。道祖的命令要听，可西方教的规矩，也不能让他坏了去。”

琉璃灯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隐忍。

毕竟陆压的存在，是为了更大的局——只是这过程，怕是还要多费些心思。

紫竹林道场的琉璃灯忽明忽暗，映得接引和准提的面容沉如水。

“他今日在法会上说什么‘以杀止杀方为真慈悲’，简直是胡闹！”准提捏断了手中第三串念珠，佛珠滚落一地，“当年我们立下教义，‘忍辱’‘慈悲’‘渡化’这三个字是根，他倒好，直接改成了‘快意’‘强夺’‘顺己心’——这哪是西方教的道，分明是魔道的野路子！”

接引指尖抚过案上泛黄的教义卷册，上面的字迹是两人当年亲手所书，墨迹已透纸背：“他把‘渡人先渡己’解成‘压人先压势’，把‘众生平等’说成‘弱肉强食’，再这么闹下去，教众怕是要以为，咱们西方教成了恃强凌弱的地方。”

“何止是教众？”准提猛地起身，紫竹林的风卷着他的衣袍，“昨日有小沙弥来报，说陆压带着人去东边山头‘度化’妖兽，结果把人巢穴掀了，还放话‘不肯归顺就是逆天’——这哪是度化？分明是劫掠！”

接引合上教义，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痛惜：“当年收他进来，是看他根骨奇佳，又懂妖族习性，想着能借他之力联络散佚的妖族势力。谁曾想，他竟把教义拆解得七零八落，用魔道的手段曲解我教根本。”

“根本不能再忍了。”准提的目光扫过殿外跪成一片的长老，“他们说陆压如今声望太高，不少年轻教众都跟着学，若是处置他，怕是会动摇人心。可再放任下去，西方教的根基都要被他蛀空——难道要让后世说，我们开创的教派，到头来成了恃强凌弱的幌子？”

接引拿起案上的紫金钵，钵身映出他凝重的面容：“明日开坛讲法，我亲自坐镇。把他那些歪理当众驳回去，再把原版教义誊抄百份，传遍各处分殿。他要争，便在教义上争；他要辩，便在法会上辩。但想动西方教的根，除非我和准提闭眼。”

琉璃灯突然爆了个灯花，照亮了卷册上那句最显眼的话：“渡人如渡己，忍辱方证道。”

准提伸手按在这句话上，指节泛白：“他若还认自己是西方教的人，就该明白，有些底线，碰不得；有些根本，动不得。”

殿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紫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着这对开创者，如何守住他们用千年心血立下的道。

陆压瞥了眼紫竹林里忙碌筹备的身影，嘴角勾过一丝淡得看不见的弧度。

接引和准提忙着开坛讲法、誊抄教义，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争这些虚名有什么意思？

他指尖捻着枚漆黑的令牌，上面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魔气，那是罗睺残魂寄身的信物。

之前在万魔窟埋下的阵眼已开始发烫，地下的魔气顺着地脉蔓延，像无数条细蛇钻进洪荒的缝隙里。

“急什么。”陆压对着令牌低语，声音轻得像风，“不过是颗种子，等它在洪荒的根扎深了，自有破土的那天。”

他压根没心思跟接引准提在法会上辩输赢。

那些教义之争、声望高低，在罗睺降临面前，都轻得像鸿毛。

他每日只往魔气浓郁的山谷钻，要么蹲在阵眼旁注入灵力，要么对着令牌念几句晦涩的咒语，看着魔气在洪荒的肌理里悄悄扩散，眼里的光比紫竹林的琉璃灯还暗。

有弟子撞见他在黑风谷呆坐，地上画满扭曲的符文，便问他要不要去法会帮忙。

陆压只挥了挥手，连头都没抬：“不必。”

他心里清楚，等罗睺的气息彻底浸透洪荒的地脉，别说一场法会，就算接引准提把教义刻满三界，也挡不住那股席卷一切的黑暗。

这颗种子，才是他真正的棋。

至于接引准提的准备？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障眼法罢了。

接引和准提正摩拳擦掌，准备在次日的法会上与陆压好好论辩一番——毕竟对方前几日借着“革新教义”的由头，在年轻弟子里煽风点火，把“顺势而为”曲解成“弱肉强食”，听得两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谁知第二天一早，等来的不是陆压带着信徒据理力争的阵仗，反倒是他遣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上字迹潦草，只说“近日偶感风寒，需闭关静养，法会之事暂不参与”，末尾连署名都懒得写，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接引捏着信纸，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这是……认怂了？”

准提也摸不着头脑，翻来覆去看着那封信，总觉得不对劲：“前日还在山门前大讲‘道无常形’，怎么突然就‘风寒’了？他陆压是什么体质，这点风雨就病倒了？”

两人面面相觑，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

更让人费解的是，接下来几日，陆压是真的没了动静。

他那处位于后山的洞府整日紧闭，连炊烟都没冒过一缕。

有弟子想去探望，刚走到洞口，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只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咳嗽声，听着倒真像病得不轻。

“难不成是真病了？”准提有些迟疑，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虽性子跳脱，却从不拿修行开玩笑，若是真病倒了……”

接引哼了一声，嘴上硬气道：“装的！我看他是怕了，知道辩不过我们，故意躲起来了！”

话虽如此，却还是让人炖了锅润肺的汤药，悄悄放在了陆压的洞门口。

可那锅汤药放了整整一天，直到凉透了，也没人动过。

这下连接引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和准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这陆压，向来是要么吵得面红耳赤，要么直接动手比划，这般偃旗息鼓、悄无声息的样子，实在太反常了。

“他该不会在憋什么大招吧？”准提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上次他说要‘重塑道基’，难不成是真的在闭关搞什么新名堂？”

接引没说话，只是望着后山那片云雾缭绕的方向，眼神沉沉。

不管陆压是真病还是假躲，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反倒比之前的针锋相对更让人心里没底。

这只平日里张牙舞爪的狐狸，突然收起了爪子，蜷在窝里不动了——谁知道它是不是在偷偷磨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