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林婉
光球里的女人静静地站着,像一幅会动的画。
她穿着很普通的衣服——白衬衫,深色长裤,款式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的流行。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却有一种干净的美。
不是惊艳的那种美,而是让人看着舒服、想亲近的那种美。
就像邻家的大姐姐。
江岁宁盯着那张脸,心里的熟悉感越来越强。
她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不对——不是见过。
是那种“应该认识”的感觉,像明明第一次见,却莫名觉得亲切。
“林婉……”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林越的妈妈,叫林什么来着?”
“林芳。”赵不息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他妈妈叫林芳,妹妹叫林婉。”
“所以这是——”
“他姨妈的几率很大。”
云欣走近那颗光球,仔细端详里面的人。
“二十年前被拉进游戏,死在失落之城,变成遗忘者……时间线对得上。”
“那为什么遗忘之主不直接把她交给林越?”钱多多问,“林越就在外面,直接给他不就行了?”
遗忘之主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因为他进不来。”
“什么?”
“这座城市的规则,每个队伍只能有一个‘接触点’。”遗忘之主说,“你们六个是一体的,林越是独狼,属于另一支‘队伍’。他进不来我的领域,我也无法直接把林婉交给他。”
“只能通过另一支队伍转交。”
江岁宁明白了。
“所以我们就是那个‘转交’的?”
“对。而且必须是自愿的。”遗忘之主看着江岁宁,“你们愿意带她走吗?”
江岁宁几乎没有犹豫。
“愿意。”
“等等。”赵不息抬手,“有几个问题要先弄清楚。”
他看着遗忘之主。
“第一,带她走是什么意思?是把她的灵魂带出这个空间,还是能让她复活?”
“不能复活。”遗忘之主说,“她的身体早就没了。但她可以以‘灵魂体’的形式,附着在某个活人身上。”
“附着?”云欣皱眉,“什么意思?”
“就像共生。”遗忘之主解释道,“她会成为你们队伍里的‘隐形成员’。你们能看见她,能和她交流,但她没有实体,无法参与战斗,也无法被物理攻击伤害。”
“那她能做什么?”
“她能帮你们。”遗忘之主说,“她的记忆还在。这座城市的秘密,三把钥匙的位置,遗忘者的弱点——她都知道。”
“但代价呢?”赵不息追问,“对她,对附着的宿主,有什么代价?”
遗忘之主沉默了两秒。
“对宿主来说,会多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时间长了,可能会影响精神状态。”
“对她来说——”它看向林婉的光球,“她不能再进入其他副本。只能永远留在这个队伍里,或者等这个队伍团灭,重新变回遗忘者。”
江岁宁沉默了。
她看向光球里的林婉。
那个女人还在迷雾里张望,眼神迷茫又期待。
她等了多久?
二十年?
二十年在迷雾里,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只是本能地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没有选择吗?”江岁宁问。
遗忘之主愣了愣。
“什么?”
“我说,她没有选择吗?”江岁宁说,“是我们决定要不要带她走,那她呢?她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遗忘之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整棵树上的光球都微微颤动。
“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它抬起一根枝条,轻轻触碰那颗光球。
光球缓缓裂开,化作无数光点,重新凝聚成一个人形。
林婉从光里走出来。
她站在六个人面前,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们……是活人?”
江岁宁点头。
“我们是玩家。来拿钥匙的。”
林婉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算是吧。”江岁宁说,“想解除这个城市的诅咒,让所有遗忘者解脱。”
林婉的眼眶红了。
二十年。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遗忘,二十年的孤独。
终于有人来了。
“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跟你们走。”
“想清楚了?”江岁宁问,“跟我们走,你就再也不能离开这支队伍了。万一我们死了,你也会跟着消失。”
“想清楚了。”林婉说,“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看着江岁宁。
“而且……你身上有让我安心的东西。”
“什么?”
“不知道。”林婉摇头,“就像……像很久以前,我姐姐身上也有类似的感觉。”
江岁宁心里一动。
姐姐?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林婉想了想,眉头皱起来。
“我……我记不清了。在这里太久,好多事都模糊了。”
她努力回忆。
“只记得……她比我大几岁。很疼我。总是护着我。”
“还有呢?”
“还有……我们是一起被拉进游戏的。”林婉说,“但第一个副本就走散了。我被困在这里,她……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林芳。”江岁宁说,“你姐姐是不是叫林芳?”
林婉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儿子林越,在外面。”江岁宁说,“他也在这个游戏里。一直在找你们。”
林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小越……小越也进来了?他那时候才三岁……”
“他现在二十多了。”江岁宁轻声说,“他一直没放弃找你们。二十年。”
林婉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那些光点在她周围飞舞,像在安慰她。
六个人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等林婉哭够了,江岁宁才开口。
“所以,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出去吗?”
林婉用力点头。
“我愿意。”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江岁宁肩上。
一瞬间,江岁宁只觉得一股温凉的气息涌进身体。
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像春天的风,柔柔的,暖暖的。
【叮!检测到灵魂体“林婉”申请与您建立共生关系。】
【共生关系说明:灵魂体将成为您的“伴生者”,可随时交流,可共享部分感知,但无法参与战斗。】
【灵魂体状态:可在您允许的范围内,短暂显形(每次不超过5分钟,每日限3次)。】
【共生期间,您的精神负荷将增加。如出现幻听、幻觉等症状,请及时调整。】
【是否同意?】
江岁宁看着那行提示,深吸一口气。
“同意。”
光芒闪过。
林婉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江岁宁脑海里多出的一个声音。
“谢谢。”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沙哑。
江岁宁在心里说:“不客气。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嗯。自己人。”
——
五个人看着江岁宁,表情各异。
李年凑过来:“队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江岁宁感受了一下,“就……脑子里多了个声音。但挺安静的,不吵。”
“那她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能。”林婉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我现在和队长共享听觉和视觉。”
“卧槽!”李年吓了一跳,“你你你你——”
“别怕,我不咬人。”
云欣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岁宁。
“这种共生模式,在无限游戏里很罕见。”
“你见过?”赵不息问。
“听说过。有些副本里的NPC,会用这种方式跟着玩家出去。”云欣说,“但那是NPC,不是遗忘者的灵魂。”
“有什么风险?”
“最大的风险是精神污染。”云欣说,“两个人的意识共用一个大脑,时间长了,可能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共生者的。”
江岁宁愣了愣。
“那怎么办?”
“保持清醒。”云欣看着她,“时刻提醒自己你是谁。不要被她的记忆影响。”
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会注意的。我不想害她。”
云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遗忘之主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几百年了。”它轻声说,“终于有人愿意带走一个遗忘者。”
它抬起一根枝条,枝条顶端,缓缓浮现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是银白色的,泛着幽幽的光。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南”字,周围环绕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你们要的钥匙。”遗忘之主说,“拿去吧。”
江岁宁伸手接过。
钥匙入手温凉,沉甸甸的。
【叮!获得“南区钥匙(失落之城副本关键道具)”】
【当前钥匙收集进度:1/3】
“还有两把。”钱多多说,“东区和西区。”
“东区钟楼,西区教堂。”赵不息推了推眼镜,“这两个地方,应该比黑市更难闯。”
“为什么?”
“因为规则。”赵不息说,“每支队伍最多只能拿一把钥匙。这说明什么?”
众人沉思。
云欣先开口:“说明拿了第一把之后,就不能再去其他区域了。”
“对。”赵不息点头,“所以想集齐三把钥匙,必须和其他队伍合作——或者抢夺。”
“合作……”钱多多皱眉,“那个周虎肯定不能合作。其他队伍呢?”
“看情况。”江岁宁说,“先出去再说。”
她看向遗忘之主。
“谢谢。”
遗忘之主微微点头。
“去吧。”
“希望你们,能成功。”
——
六个人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身后,遗忘之主的身影渐渐融入雾气中。
那些光球还在闪烁,像无数双眼睛,目送着他们离开。
走出第十三扇门时,红姐还在外面等着。
看到他们出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活着出来了?”她挑眉,“不错嘛。”
江岁宁把那块令牌还给她。
“谢谢你的令牌。没用上。”
红姐接过令牌,目光落在江岁宁身上,忽然眯起眼。
“你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江岁宁一愣。
“你能感觉到?”
“我是黑市之主。”红姐说,“这里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盯着江岁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婉是吧?那丫头,我认识。”
江岁宁脑海里,林婉的声音响起。
“她……她是当初帮我的人。”
“当初?”
“我刚死的时候,差点直接变成原住民。是她帮我想起自己是谁,多撑了一段时间。”
江岁宁看向红姐的眼神变了。
这个女人,看起来危险又冷漠,却一直在帮这些遗忘者。
“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说。
红姐摆手。
“少来这套。帮她是顺手,又不是专门为她。”
她顿了顿,看着江岁宁。
“你们拿到钥匙了?”
“拿到了。”
“那下一步呢?”
“去东区或者西区。”赵不息说,“但问题是,我们不能再进其他区域了。”
红姐点头。
“规则的限制。拿了南区钥匙,就不能进东区和西区。”
“那怎么办?”
红姐沉默了两秒。
“有办法绕过规则。”
“什么办法?”
“把钥匙给别人。”红姐说,“你们把南区钥匙交给另一支队伍,让他们去激活城市之心。你们就没有钥匙了,可以去其他区域。”
“那激活的时候怎么办?”
“激活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插入城市之心。”红姐说,“你们拿到其他两把之后,再和那支队伍汇合。”
赵不息眼睛一亮。
“这确实可行。但问题是——把钥匙交给谁?”
“信得过的人。”红姐看着他,“你们有信得过的人吗?”
六个人沉默了。
信得过的人?
在这个无限游戏里,除了自己队伍的人,谁敢信?
林婉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越。”
江岁宁一愣。
“林越?”
“对。”林婉说,“他是小越。我姐姐的儿子。他一定信得过。”
江岁宁想了想。
“林越确实说过要报恩。但把钥匙交给他……”
“他可以的。”林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让我见见他,好不好?”
江岁宁沉默了两秒。
“行。”
她看向红姐。
“林越在哪儿?”
——
林越还在那条巷子里。
周虎跑了之后,他就一直站在那儿,看着第十三扇门的方向。
门开了。
六个人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江岁宁,正朝他走过来。
林越迎上去。
“怎么样?”
江岁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姨妈让我带句话。”
林越愣住。
“什么?”
“她说——”江岁宁顿了顿,模仿林婉的语气,“‘小越,长这么高了,姨都快认不出来了。’”
林越浑身一震。
下一秒,江岁宁身上泛起淡淡的光。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站在众人面前。
林婉。
林越看着那张脸,二十年的记忆瞬间涌上来。
那个抱着他唱儿歌的姨妈。
那个说“小越乖,姨妈给你买糖吃”的姨妈。
那个在他三岁时消失在光芒里的姨妈。
“姨……”他的声音发颤,“姨……”
林婉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手却穿透过去。
她现在是灵魂体,碰不到任何实物。
但她还是笑了,笑得很温柔。
“小越,真的长大了。”
林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二十年的独狼生涯,二十年的冷眼旁观,二十年的不信任任何人。
在这一刻,全都瓦解了。
他跪下来,跪在林婉面前。
“姨……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婉也哭了。
“不晚。一点都不晚。”
“你来了,就够了。”
六个人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李年偷偷抹了抹眼角。
钱多多转过头,假装在看风景。
云欣面无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
艾米拉着江岁宁的手,小声说:“岁宁姐姐,他们好可怜。”
江岁宁揉了揉她的头发。
“是啊。但至少,他们现在团圆了。”
——
等林越哭够了,林婉才说起正事。
她把钥匙的事告诉他。
“我们要把南区钥匙交给你。”江岁宁说,“你去激活城市之心。我们去拿另外两把。”
林越愣了。
“给我?”
“对。你信得过吗?”
林越看着江岁宁。
“你信我?”
“你姨在这儿,不信你信谁?”
林越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点头。
“我拿着。等你们回来。”
江岁宁把那把银白色的钥匙交给他。
“保管好。丢了就麻烦了。”
林越接过钥匙,贴身收好。
“你们要去哪个区?”
“东区。”赵不息说,“钟楼。”
“为什么是东区?”
“因为西区教堂,大概率已经有队伍去了。”赵不息分析,“规则说每队只能拿一把钥匙,说明竞争会很激烈。先下手为强。”
林越点头。
“东区钟楼……听说那里是‘回音’的地盘。”
“回音?”
“一种原住民。”林越说,“他们会模仿你的声音,你的动作,你的天赋。你和他们打,等于和自己打。”
李年脸色变了。
“和自己打?那不是必输?”
“不一定。”林越说,“他们有弱点——他们只能模仿表面,模仿不了本质。如果你能在战斗中突破自己,他们就跟不上了。”
“突破自己……”赵不息若有所思。
“谢谢,这个情报很重要。”江岁宁说。
林越摇头。
“是我该谢你们。”
他看向林婉。
“姨,等我。等他们拿到钥匙,我们就能出去了。”
林婉笑着点头。
“好。我等你。”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重新融入江岁宁体内。
林越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他要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祈愿小队回来。
——
六个人重新整装。
红姐给他们指了去东区的路——穿过黑市最深处的一条暗道,可以直接通往东区边缘。
“那条暗道平时没人走。”红姐说,“因为里面住着一些……不太友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完全不给追问的机会。
六个人面面相觑。
“走吧。”江岁宁说,“来都来了。”
他们按照红姐指的路,来到黑市最深处。
那里确实有一条暗道。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要进去吗?”李年吞了口唾沫。
“进。”江岁宁率先迈步。
暗道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很暗,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小心。”云欣低声说,“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新来的?”
那声音和江岁宁一模一样。
六个人同时僵住。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但那轮廓,正逐渐变得清晰。
最后,它变成了——江岁宁。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笑容。
“惊不惊喜?”它说,连语气都和江岁宁一样。
李年差点当场崩溃。
“这什么玩意儿?!”
“回音。”云欣冷静地说,“林越说的那种原住民。”
另一个“云欣”从另一边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紧接着,“李年”“钱多多”“赵不息”“艾米”也陆续出现。
六对六。
一模一样的六个人,站在暗道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打自己?”那个“李年”笑嘻嘻地说,“这可怎么打?”
李年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别用我的脸说这种话!”
“为什么?你的脸挺好看的呀。”
李年:“……妈的,这玩意儿比我还会撩。”
江岁宁盯着对面的“自己”,忽然笑了。
“有意思。”
那个“江岁宁”也笑了。
“是挺有意思。”
“你能模仿我的一切?”
“一切。”
“包括天赋?”
对面的“江岁宁”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
“当然。”
江岁宁点点头。
然后,她抬起手,指着对面的“自己”。
“那你告诉我——我的天赋是什么?”
沉默。
“江岁宁”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啊。”江岁宁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能模仿一切吗?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脑子里有多少个声音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岁岁安宁吗?”
“江岁宁”后退一步。
“你不知道。”江岁宁说,“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走到那个“自己”面前,抬手——
轻轻点在那个东西的额头上。
“你只是回音。没有自我,没有灵魂,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你能模仿的,只是表面。”
那个东西浑身颤抖起来。
它的脸开始扭曲,五官模糊,最后化成一团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剩下的五个“回音”,也同时消失了。
暗道恢复了安静。
李年张大嘴巴。
“队长……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江岁宁说,“它们能模仿我们的外表,天赋,甚至战斗方式。但它们模仿不了——我们的本质。”
“本质?”
“就是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我们的那些东西。”江岁宁说,“记忆,情感,执念,还有……羁绊。”
她看着队友们。
“这些东西,它们没有。”
众人沉默了。
云欣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比我想象的,更懂人心。”
“是吗?”江岁宁眨眨眼,“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钟楼还在等着我们呢。”
——
东区。
和南区的阴暗混乱不同,东区更开阔,但也更荒凉。
宽阔的街道两边,是一栋栋破败的建筑。墙上爬满藤蔓,窗户碎了大半,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生锈的铁器,腐烂的布料,还有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骨头。
远处,有一座高耸的建筑。
那是一座钟楼。
比周围所有建筑都高,尖尖的塔顶直插云霄。钟楼的四面,各有一个巨大的钟面,但指针早已停止,不知道停了多少年。
“那就是目标。”赵不息说。
“看起来不太好进。”钱多多眯着眼观察,“钟楼周围很空旷,没什么遮挡。想靠近,得穿过那片广场。”
广场上,有一些东西在移动。
是人形的,但动作僵硬,像行尸走肉。
“那是……”李年问。
“应该是遗忘者。”云欣说,“完全失去记忆的那种。已经变成原住民了。”
“他们会攻击我们吗?”
“会。”
话音刚落,那些“行尸走肉”仿佛感应到什么,齐刷刷转过头来。
空洞的眼眶,盯着六个人。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
越来越快。
朝他们冲过来。
“跑!”江岁宁大喊。
六个人转身就跑。
但那些东西的速度比想象中快,眨眼间就追了上来。
“打不打?”李年问。
“打!”云欣转身,双手一挥。
绿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涌出,化作无数丝线,缠绕在那些东西身上。
【生命织网·缠绕】
那些东西被丝线缠住,动作慢了下来。
但只慢了一秒。
下一秒,丝线崩断。
“我的天赋对它们效果有限。”云欣皱眉,“它们没有‘生命’,只有‘存在’。”
“那就物理消灭!”钱多多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
他按了一下,方块瞬间展开,变成一把造型奇特的枪。
“试试这个!”
他扣动扳机。
一道光束射出,击中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有效!”钱多多大喜。
但下一秒,更多的涌上来。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太多了!”李年急道,“打不完!”
江岁宁看着那些涌来的遗忘者,忽然开口。
“林婉,你能和它们交流吗?”
脑海里,林婉的声音响起。
“不能。它们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只知道本能地攻击活人。”
“那怎么办?”
“去钟楼。”林婉说,“这些遗忘者不敢靠近钟楼。那里有它们害怕的东西。”
“害怕什么?”
“不知道。但它们确实不敢靠近。”
江岁宁当机立断。
“往钟楼跑!”
六个人拼尽全力,朝钟楼狂奔。
身后,遗忘者们紧追不舍。
越来越近。
李年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阴冷气息。
钱多多已经顾不上射击了,只管跑。
艾米被江岁宁拉着,小短腿拼命倒腾。
终于——
钟楼的门就在眼前。
江岁宁一脚踹开门,六个人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一阵阵撞击声。
但只持续了几秒,就停了。
六个人喘着粗气,靠在门上。
“安全了?”李年问。
“暂时。”云欣说。
她环顾四周。
钟楼内部很空旷。螺旋状的楼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通向顶层的钟室。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
她站在楼梯中央,一动不动。
六个人的心同时提起来。
“谁?”江岁宁问。
那女人缓缓转身。
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很漂亮,但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灰色的,像两颗石头。
她看着六个人,开口。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悠远。
“你们……来拿钥匙?”
江岁宁点头。
“钥匙在顶层。”女人说,“但你们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女人看着她。
“你们之中,谁愿意留下来陪我?”
空气凝固了。
李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钱多多攥紧手里的枪。
云欣面无表情,但眼神更冷了。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脑子飞速转动,寻找破局的办法。
艾米躲在江岁宁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江岁宁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
“我。”
五个人同时愣住。
“队长?!”
“你又来?!”
“不行!”
江岁宁抬手制止他们。
“听我说。”她看着那个女人,“你是被困在这里的遗忘者,对吗?”
女人没有说话。
“你等了很久,等一个能陪你的人。但没人愿意。因为大家都想活着出去。”
“但你呢?”江岁宁往前走了一步,“你也不想死。你只是……太孤独了。”
女人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我说的对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叫阿蕊。”她说,“二十四年前死在这里。一直……一直没等到人来。”
“我每天站在楼梯上,看着下面。偶尔有人进来,但他们都怕我。有的打我,有的跑,有的想杀我。”
“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说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孤独。
江岁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叫阿蕊的女人,死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来,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人能陪她说说话。
但没人愿意。
所有人都忙着活命,忙着通关,忙着逃离。
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陪一个死人说说话。
“我陪你。”江岁宁说,“但不是留下来。”
阿蕊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是说——”江岁宁笑了笑,“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阿蕊愣住了。
“跟你们走?”
“对。我身上已经有一个灵魂了。”江岁宁指了指自己,“林婉,你认识吗?”
阿蕊的眼睛瞪大了。
“林婉?那个……黑市的遗忘者?”
“对。她现在和我共生。你也可以。”
阿蕊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你……真的愿意?”
“真的。”江岁宁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钥匙给我们。”
阿蕊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二十四年来,第一个笑容。
“好。”
她抬起手,一把金色的钥匙从楼梯上方缓缓飘落,落在江岁宁手里。
【叮!获得“东区钥匙(失落之城副本关键道具)”】
【当前钥匙收集进度:2/3】
江岁宁收好钥匙,看着阿蕊。
“来吧。”
阿蕊点点头,化作一道白光,融入江岁宁体内。
脑海里,又多了一个声音。
“谢谢。”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哭腔。
江岁宁在心里说:“不客气。”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嗯……自己人。”
——
五个人看着江岁宁,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队长。”李年幽幽地说,“你是打算把这个副本里所有的灵魂都带出去吗?”
“能带就带呗。”江岁宁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也不占地方。”
“那万一以后每个副本都这样……”
“那咱们队就成收容所了。”钱多多接话,“名字我都想好了,‘祈愿收容中心’,专门收留各种无家可归的灵魂。”
“挺好。”云欣难得露出一个浅笑,“至少比某些队伍强。”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看着江岁宁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他说,“还差最后一把。”
“西区教堂。”
——
与此同时。
西区教堂。
一支七人的队伍,正站在教堂门口。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抬头看着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嘴角微微上扬。
“教堂……”他轻声说,“有意思。”
身后,一个队员凑上来。
“老大,这地方看着不太对劲。太安静了。”
“安静就对了。”男人说,“越安静,越危险。”
他推开教堂的门。
门里,是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响起。
“欢迎光临。”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地底传来。
“来拿钥匙的?”
男人笑了。
“对。”
“那就进来吧。”
男人迈步,走进黑暗。
身后,六个人紧紧跟上。
教堂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
钟楼顶层。
江岁宁六人站在巨大的钟表机械前。
那些齿轮早已停止转动,布满铁锈。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东区——荒凉的街道,破败的建筑,还有远处那片涌动的遗忘者。
“西区的钥匙,肯定也有类似的条件。”赵不息说,“不知道会是哪种考验。”
“去看看就知道了。”江岁宁说。
她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钟楼忽然震动起来。
“什么情况?!”
震动越来越剧烈。
那些生锈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咔嚓——咔嚓——咔嚓——
钟楼的指针,重新开始走动。
咚——
咚——
咚——
巨大的钟声响起,响彻整个城市。
六个人捂着耳朵,被震得头昏脑涨。
钟声持续了整整十二下。
然后,停了。
城市里,那些遗忘者齐刷刷抬起头,看着钟楼的方向。
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空洞麻木。
而是——
清醒。
“怎么回事?”钱多多惊道。
林婉的声音在江岁宁脑海里响起。
“钟楼……钟楼是这座城市的记忆中枢。”
“钟声响起,意味着——”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意味着城市正在‘苏醒’。”
“那遗忘者呢?”
“他们会想起一些事。”林婉说,“想起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等谁——”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更痛苦。”
江岁宁看着那些仰望钟楼的遗忘者,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更痛苦。
想起自己是谁,却无法解脱。
想起自己在等谁,却永远等不到。
这比遗忘,更残忍。
“必须尽快拿到第三把钥匙。”她咬牙,“越快越好。”
六个人冲下钟楼。
钟声的余韵还在城市上空回荡。
那些遗忘者,已经开始躁动。
他们看着彼此,眼神里渐渐有了光。
但那光,是痛苦的,绝望的,疯狂的。
“我……我想起来了……”
“我等的人……不会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在这里……”
城市里,到处响起这样的声音。
江岁宁脚步不停。
“快!”
六个人拼命朝西区跑去。
身后,那些遗忘者开始朝钟楼汇聚。
不是攻击,而是——
朝拜。
他们跪下来,跪在钟楼前,仰望着那座已经重新开始走动的钟。
嘴里喃喃着同一句话。
“时间……又开始走了……”
“我们……还能等多久……”
——
西区教堂。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
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站在教堂中央,看着周围那些缓缓亮起的彩窗。
那些彩窗上,绘着各种图案——天使,魔鬼,信徒,罪人。
光芒透过彩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刚才那钟声……”一个队员小声说。
“是东区的钟楼。”男人说,“有人拿到钥匙了。”
“那我们得快点?”
“不急。”男人笑了,“让他们先拿。反正最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轻轻晃了晃。
“都得归我。”
那把钥匙上,刻着一个“西”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