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深渊迷宫（一）
黑暗。
无尽的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能感受到的黑暗，而是那种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的、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江岁宁感觉自己在下坠。
但又不是真正的下坠——更像是在某种介质中漂浮，周围有东西在流动，擦过她的皮肤，冰凉，黏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她想开口喊队友的名字，却发现嘴里灌进了那种冰凉黏腻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味道，却像活物一样往喉咙里钻，堵住了她的声音。
她闭上嘴，努力朝记忆中队友的方向游去。
但四面八方都是黑暗，分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紧紧握着，像怕她跑掉一样。
江岁宁下意识想挣开，但下一秒，她摸到了那只手上的一个特征——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疤。
是安宁。
她们失散二十年，江岁宁当然不知道姐姐手上有什么疤。
但此刻，她就是知道。
那种感觉很奇怪，没有理由，就像三岁那年被姐姐牵着走的感觉，身体还记得。
她反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黑暗中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在这种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那光很弱，像萤火虫的尾巴，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刺眼得像太阳。
安宁拉着她朝那光游去。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
“哗啦”一声，两人冲破某种屏障，落在一片实地上。
江岁宁大口喘气，咳出几口那种黏腻的液体。那东西在她嘴里化开，像水，又不像水，没有味道，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没事吧？”安宁拍着她的背。
“没……没事……”江岁宁抬头，环顾四周。
她们落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
洞穴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是黑色的岩石，岩壁上星星点点布满了发光的苔藓，发出幽蓝色的微光。那些光很弱，勉强照亮脚下几米的距离。
脚下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径，蜿蜒着伸向洞穴深处。
“这是哪儿？”江岁宁问。
“深渊迷宫。”安宁说，“我们进来了。”
“其他人呢？”
“应该也落在不同的地方。”安宁说，“这种隐藏副本，通常会把玩家分开。”
江岁宁心里一紧。
十八个人，全部分散？
那要怎么找？
“别担心。”安宁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我们有办法汇合。”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
“这是我队的联络符。”她说，“小甜她们也有。只要在同一个空间，就能感应到彼此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几秒后，她睁开眼，眉头微皱。
“奇怪……”
“怎么了？”
“只能感应到两个。”安宁说，“小甜在东边，大概五百米。叶寒在西边，大概八百米。其他人……感应不到。”
“感应不到是什么意思？”
“要么离得太远，超出了范围。要么——”安宁顿了顿，“已经出事了。”
江岁宁沉默。
这才刚进来，就有人出事？
“先去找小甜。”她说，“近一点。”
安宁点头。
两人沿着石径往前走。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滴水声。那些发光的苔藓随着她们的经过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哪边？”江岁宁问。
安宁再次感应。
“左边。”她说，“小甜在左边。”
两人拐进左边的通道。
这条通道更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越来越密，光也越来越强。
又走了几分钟，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过来——！”
是小甜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冲出通道的瞬间，她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空间的中央，是一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直通穹顶。
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小甜。
她被人用某种发光的藤蔓绑在石柱上，动弹不得。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石柱下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东西。
它有着人的形状，但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脑袋光秃秃的，没有头发，没有耳朵，只有一双巨大的眼睛——那双眼睛占据了脸的一半，瞳孔是竖着的，像蛇。
它正仰着头，看着绑在石柱上的小甜，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笑。
“放开她！”安宁冲上去。
那东西转过头来，看着她们。
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又来两个……”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嘶哑，像蛇吐信子，“食物……更多食物……”
它朝她们扑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但安宁更快。
她在那东西动的瞬间就已经动了——不是冲向它，而是侧身一闪，同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符文急速旋转。
【威慑·定身】
那东西的动作一滞。
只有半秒。
但够了。
江岁宁已经冲了上去。
她没有用真实之瞳——那东西消耗生命值，得省着用。但她有拳头。
一拳砸在那东西的脸上。
那东西惨叫一声，后退几步。
脸上的鳞片被砸裂了几片，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嘶——”它愤怒地嘶吼，“你敢伤我！”
它再次扑上来。
这次，它的速度快了一倍。
江岁宁躲闪不及，被它一爪划在手臂上。
三道血痕，深可见骨。
“岁宁！”安宁脸色变了。
她不再留手。
那双眼睛里的符文旋转到极致，整个瞳孔都变成了金色。
【威慑·极——臣服】
那东西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它跪下来，匍匐在安宁面前，浑身发抖。
“主人……主人饶命……”
安宁没理它，冲过去扶住江岁宁。
“伤得重不重？”
“还行。”江岁宁咬牙，“皮外伤。”
她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东西。
“这玩意儿……是原住民？”
“应该是。”安宁说，“深渊迷宫里的怪物。等级不高，但速度快。”
她看向小甜。
“先把人救下来。”
两人走到石柱前。
那些发光的藤蔓绑得很紧，而且上面长满了细小的倒刺，小甜的手腕和脚腕都被刺破了，血流不止。
“怎么解开？”江岁宁问。
“让我来。”
小甜的声音从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来，含糊不清，但眼神很亮。
她眨了眨眼。
然后——轰！
藤蔓炸了。
是真的炸了。那些发光的藤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引爆，瞬间炸成无数碎片。
小甜从石柱上掉下来，安宁接住她。
“咳咳咳……”小甜咳了几声，揉着手腕，“这破藤蔓，勒死我了。”
“你没事吧？”安宁检查她的伤口。
“没事没事。”小甜摆手，“小伤。倒是你们，来得真快。”
她看向江岁宁，眼神里有一丝愧疚。
“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江岁宁说，“都是一个队的。”
小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和你姐真像。”
“哪儿像？”
“说话的语气。”小甜说，“安宁姐也总说‘都是一个队的，说什么对不起’。”
江岁宁看向安宁。
安宁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小甜的头发。
——
三个人的队伍，继续前进。
那个被安宁“臣服”的蛇鳞怪物，成了她们的向导。
“你叫什么名字？”安宁问。
“嘶……小的……小的没有名字……”那东西低着头，不敢看她们，“大家都叫我‘嘶嘶’……”
“嘶嘶？”李年在的话肯定会吐槽，可惜他不在。
“这迷宫到底有多大？”江岁宁问。
嘶嘶抬起头，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恐惧。
“大……很大……”它说，“小的在这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走完过……”
“那你知道这迷宫的核心在哪儿吗？”
“核心？”
“对。就是最深处，最危险的地方。”
嘶嘶沉默了。
它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地方……不能去……”它喃喃道，“那里住着……主人……”
“主人？”
“对……迷宫的主人……”嘶嘶说，“它……它是这里最可怕的存在……所有怪物都怕它……包括小的……”
“它长什么样？”
嘶嘶摇头。
“不知道……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见过的……都死了……”
江岁宁和安宁对视一眼。
迷宫的主人。
应该就是启明信里说的那个“东西”了。
“带我们去。”江岁宁说。
嘶嘶瞪大了眼睛。
“去……去哪儿？”
“去你主人那里。”
嘶嘶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行……会死的……小的会死的……”
“你不带，现在就会死。”安宁淡淡地说。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它。
嘶嘶抖了抖，终于低下头。
“好……小的带……”
——
有嘶嘶带路，前进的速度快了很多。
它熟悉迷宫里的每一条通道，知道哪里藏着危险的怪物，哪里有陷阱，哪里是死路。
一路上，她们遇到了三波怪物——
第一波是像蝙蝠一样的生物，但比蝙蝠大得多，翼展两米，嘴里长满细密的牙齿。嘶嘶带着她们从一条隐蔽的小路绕过去，没有惊动它们。
第二波是地上的裂缝里爬出来的虫子，黑色的，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来。嘶嘶让她们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那些虫子从旁边爬过，没有理会她们。
第三波最危险——一只巨大的蜘蛛，有牛那么大，八条腿上长满倒刺。它守在一个必经的岔路口，吐出的丝把整个通道都封住了。
“这怎么办？”小甜问。
嘶嘶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安宁看着那只蜘蛛，沉思了几秒。
“硬打？”
“太危险。”江岁宁说，“它那个丝有毒。”
“那怎么办？”
江岁宁看向小甜。
“你那炸弹，能炸开那些丝吗？”
小甜眼睛一亮。
“能啊！我试试！”
她走上前，盯着那些蛛丝。
那些丝很粗，白花花的，像一团乱麻堆在通道里。
小甜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甜心炸弹·定向爆破】
那些蛛丝开始发光。
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亮，最后——
轰！
蛛丝炸了。
但不是乱炸，而是从中间炸开一个洞，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成了！”小甜兴奋地跳起来。
但她的动静惊动了那只大蜘蛛。
它转过头来，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们。
“嘶——”它发出愤怒的嘶鸣，朝她们扑过来。
“跑！”江岁宁大喊。
三个人——加上嘶嘶——拼命朝那个炸开的洞冲去。
大蜘蛛在后面追。
它的速度很快，八条腿交替前进，像一台杀戮机器。
江岁宁最后一个冲过洞口。
就在她冲过去的瞬间，大蜘蛛的前爪已经伸到了她身后。
只差一点。
那爪子抓在洞口边缘，抓下一大块岩石。
但她们已经冲过去了。
通道的另一边，是一个全新的空间。
大蜘蛛追到洞口，却停住了。
它愤怒地嘶鸣，但不敢踏进这个空间一步。
“它……它不敢进来……”嘶嘶颤抖着说。
“为什么？”
嘶嘶指着前方。
那里，是一扇巨大的门。
黑色的门，门上刻着一个符号——
一只眼睛，眼睛下面，一张张开的嘴。
和之前见过的那些门，一模一样。
“这是……”江岁宁喃喃道。
“主人……主人的门……”嘶嘶说，“过了这扇门……就是主人的领地……”
它后退几步。
“小的……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再往前……小的会死的……”
安宁看着它。
“你走吧。”
嘶嘶如蒙大赦，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通道尽头。
三人站在那扇门前。
门很高，至少有五米。材质不明，像金属，又像石头。上面的符号在幽蓝色的微光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呼吸。
“进吗？”小甜问。
江岁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小门。
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名字。
江岁宁走近第一扇门。
门上的名字是：阿月。
她心里一跳。
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封信。
江岁宁拿起信。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我是阿月，第一个碎片持有者。】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那个东西，它想吃掉我。我逃了一千三百年，终于逃不动了。】
【但我不想就这样死去。我想留下点什么，给后来的人。】
【这扇门后面，是我的记忆。我把它留在这里，希望能帮到你。】
【那个东西，叫“噬”。它原本也是人，也是碎片持有者。但它被碎片的力量腐蚀了，变成了怪物。】
【它想吞掉所有碎片，成为“神”。如果让它成功，整个游戏都会崩溃。所有玩家，所有副本，所有世界，都会消失。】
【你必须阻止它。】
【但光靠你一个人不够。你需要同伴。需要能信任的人。】
【下面这些门里，有我的同伴的记忆。她们都死了，但她们的力量还在。】
【去找到她们。去接收她们的馈赠。】
【然后——去打败它。】
【阿月，绝笔。】
江岁宁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退出这个房间，走向下一扇门。
门上的名字：青萝。
推开。
房间里同样简朴，同样有一封信。
【我是青萝，阿月的同伴。我们来自同一个村子，一起被拉进这个游戏，一起得到碎片。】
【阿月比我强，她撑了一千三百年。我只撑了八百年。】
【我的力量是“治愈”。我能治愈任何伤口，包括灵魂的伤。】
【可惜，治不了自己。】
【后来者，如果你需要我的力量，就拿去吧。它留在我体内也没用了。】
【希望你能做到，我们没做到的事。】
江岁宁伸手，触碰那封信。
信化作一道光，涌入她体内。
温暖，柔和，像春天的阳光。
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谢谢你……愿意接收我的力量……”
“帮我……向阿月问好……”
然后，那声音消失了。
江岁宁睁开眼，感觉自己体内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治愈”的力量。
不是云欣那种生命织网，而是真正的、纯粹的治愈。
她走出房间，继续向前。
第三扇门：风吟。力量是“速度”。
第四扇门：铁山。力量是“防御”。
第五扇门：霜华。力量是“冰霜”。
第六扇门：烈火。力量是“火焰”。
一扇接一扇。
一个接一个。
那些名字，那些灵魂，那些死去多年的碎片持有者们，把自己的力量留在这里，等待后来的人。
江岁宁一个一个接收。
速度，防御，冰霜，火焰，雷霆，黑暗，光明——
每接收一个，她就感觉自己强大一分。
但每接收一个，她也感觉自己沉重一分。
因为那些力量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都有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执念，他们的遗憾。
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已经接收了二十三个灵魂的力量。
最后，还有一扇门。
门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符号——那只眼睛，那张嘴。
她推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空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疲惫而温和。
他看着她，微微笑了。
“你来了。”
江岁宁认出了他。
启明。
那封信的主人。
“你……还活着？”
“只是一缕残魂。”启明说，“真正的我，已经死了。但我留了一点意识在这里，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
他走近江岁宁。
“你身上，有很多人的力量。”
“阿月的，青萝的，风吟的，铁山的……还有好多我认识的。”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她们都愿意把力量给你，说明你值得。”
“但还不够。”
江岁宁愣了愣。
“不够？”
“对。”启明说，“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勇气。”
启明看着她。
“不是战斗的勇气——你已经有了。而是选择的勇气。”
“接下来，你会面临一个选择。”
“那个选择，可能会让你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可能是你的队友，可能是你的记忆，可能是你自己。”
“你敢选吗？”
江岁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来都来了。”
启明愣了愣，然后大笑。
那笑声爽朗，豪迈，带着三百年孤独后的释然。
“好一个来都来了！”
他伸出手，点在江岁宁额头上。
“我把最后的力量给你。”
“用它，打败噬。”
“带所有人回家。”
金色的光芒涌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江岁宁感觉自己在燃烧。
不是痛苦的那种燃烧，而是——
重生。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走廊里。
小甜和安宁正守在她身边，满脸担心。
“岁宁！”安宁看到她睁眼，一把抱住她，“你刚才忽然不动了，吓死我了！”
“我……进去了多久？”
“三分钟。”小甜说，“你站在最后一扇门前，忽然就愣住了，怎么叫都不应。”
三分钟。
在门里，她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没事了。”她站起来，“走吧，去会会那个‘噬’。”
——
走廊尽头，是最后一扇门。
巨大的门，比之前所有门都大。
门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
那只眼睛，那张嘴。
但这个符号，是活的。
它在呼吸，在脉动，在看着她们。
江岁宁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
血红色的，密密麻麻，像夜空中的星星。
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们。
然后，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恶意。
“又有人来了……”
“三百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渐渐的，一个人形浮现出来。
不，不是人。
是人形的……东西。
它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角，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背后有一对巨大的翅膀，缓缓扇动，掀起阵阵腥风。
它俯视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
“三个……”
“看起来，比上一个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