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深渊迷宫（二）
那个东西悬浮在黑暗中，俯视着她们。
三双血红的眼睛——不，是无数双。它身上遍布着眼睛，大的小的，睁开的半闭的，每一只都在转动，都在盯着她们。
江岁宁终于明白为什么叫“噬”了。
这玩意儿，就像一个由眼睛组成的怪物。
“三百年……”它的声音从所有眼睛里同时发出，汇成嗡嗡的共鸣，“上一个叫启明的，在这里陪了我一百年，最后被我吃了。味道一般，太硬。”
它舔了舔嘴唇——如果那能叫嘴唇的话。
“你们看起来嫩多了。”
小甜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到一块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所有眼睛同时转向她。
“别怕。”江岁宁往前站了一步，挡住小甜，“你刚才说，启明陪你了一百年？”
“对。”噬歪了歪头，“他打不过我，又跑不掉，就在这儿陪我说话。说了一百年，说完了，就被我吃了。”
“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噬回忆着，“说他以前的事，说他守护的城市，说他等的人。还说——”
它顿了顿，那些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替他。”
它盯着江岁宁。
“那个人，就是你？”
江岁宁没回答。
她在观察。
那些眼睛虽然多，但眨眼的频率不一样。有些快，有些慢，有些根本不眨。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眼睛不是统一的，而是各自独立的？
那它们的视野呢？是共享的，还是分开的？
“你在想怎么打我。”噬忽然说，“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快了，你的瞳孔缩了，你的肌肉绷紧了。”
它笑了。
“没用的。在我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因为我能看到——一切。”
话音刚落，所有眼睛同时发光。
血红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三个人。
江岁宁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入侵了。
那些光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脑子，翻找她的记忆，她的秘密，她的恐惧。
她拼命抵抗，但那光太强了。
七岁那年被父亲推倒的画面——
九岁那年被老师当众批评的羞耻——
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正确”有多难的迷茫——
黄泉村里那些新娘的眼神——
失落之城里林婉的眼泪——
血色游轮上孟婉化作光点时的笑容——
所有的一切，都被翻出来，摊开，被那些眼睛看着。
“哦……”噬的声音响起，“原来你小时候这么惨。”
“啧啧啧，被亲爹打，真可怜。”
“还有这些队友，一个比一个傻。这种人也值得你拼命？”
“还有这个——”它忽然停顿了一下。
那些眼睛同时盯住江岁宁。
“你的记忆里，有一片空白。”
“谁帮你封的？”
江岁宁心里一跳。
空白？
什么空白？
“三岁之前的记忆，你一点都没有。”噬说，“这不是正常的遗忘。是被封印了。”
“谁干的？”
江岁宁不知道。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三岁之前的事，谁记得？她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
但现在噬一说，她才意识到不对——
为什么她的记忆，从三岁开始那么清晰，三岁之前却一片空白？
“有意思。”噬喃喃道，“你的灵魂里，藏着东西。”
“比碎片更大的东西。”
它伸出爪子——那爪子有五根指头，每根都像匕首一样长——朝江岁宁抓来。
“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
“休想！”
安宁冲上来，挡在江岁宁身前。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符文旋转到极致。
【威慑·极——臣服】
噬的动作一顿。
只有零点一秒。
然后，它笑了。
“小丫头，你这招对我没用。”
它一挥爪，安宁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姐！”江岁宁大喊。
“别管我！”安宁咳出一口血，“快跑！”
跑？
往哪儿跑？
这里是噬的领域，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江岁宁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盯着噬。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还在发光。
但她的眼睛也在发光。
真实之瞳，发动！
金色的光芒从她眼中涌出，和那些血红色的光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黑暗中交锋，发出滋滋的声响。
噬愣了一下。
“你……你能对抗我的窥视？”
江岁宁没回答。
她在看。
看那些眼睛的规律。
快的，慢的，不眨的——
一共三百七十二只眼睛。
其中有一百二十只眨得快，每分钟约六十次。有一百五十只眨得慢，每分钟约三十次。还有一百零二只根本不眨。
不眨的那些，是死眼。它们虽然睁着，但瞳孔浑浊，没有光。
也就是说，真正能用的，是两百七十只。
而这两百七十只里，眨得快和慢的，视野有重叠也有盲区。
盲区在——
她猛地冲向噬的右侧。
那里，是眨眼频率最高的区域。
每秒钟一次眨眼。
眨眼的瞬间，视野是空白的。
她卡在那个瞬间。
零点三秒。
冲过十米。
噬的爪子挥下来，但晚了一步。
江岁宁已经冲到它身下。
那些眼睛惊恐地转动，想找到她，但她的位置太近了，反而成了盲区。
“你——！”噬怒吼。
江岁宁举起拳头。
那拳头上，凝聚着她从二十三个灵魂那里接收的力量。
速度，力量，火焰，冰霜，雷霆——
二十三种力量，汇成一道光。
砸进噬的胸口。
轰——！
巨大的爆炸。
噬惨叫一声，整个身体往后仰去。
胸口的鳞片炸裂，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那些液体落在地上，竟然化成一个个人形。
“这……”小甜瞪大了眼睛。
那些金色的人形，越来越多。
它们站起来，迷茫地看着四周。
“我……我这是……”
“我不是死了吗……”
“这是哪儿……”
噬捂着胸口，怒吼。
“我的食物！我的收藏！你们敢！”
它想冲过去把那些金色人形抓回来。
但江岁宁挡在它面前。
“你的收藏？”她说，“这些人，都是你吃掉的人吧。”
“三千四百二十七个。”
“启明，阿月，零——还有这些我叫不出名字的。”
她回头，看着那些金色的人形。
“你们自由了。”
那些人形愣住了。
然后，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跪下来，朝着江岁宁的方向，磕头。
“谢谢……”
“谢谢你……”
“三百年了……终于……”
噬愤怒地咆哮。
“你们是我的！我的！”
它朝那些人形扑去。
但江岁宁更快。
她再次冲上去，一拳砸在它脸上。
“你的？他们是人，不是食物。”
“你吃了他们，现在该还了。”
她回头，对那些人形喊：
“走吧！离开这里！”
“可是……”有人犹豫，“我们往哪儿走？”
“往有光的地方走！”安宁挣扎着站起来，“这个空间，一定有出口！”
那些人形互相看了看。
然后，他们开始跑。
朝四面八方跑。
有些跑着跑着就消散了，但消散的时候，脸上是笑容。
有些跑到了某个方向，忽然被一道光照到，然后就消失了——那可能是真正的出口。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三千四百二十七个灵魂，陆续离开。
噬想追，但江岁宁和安宁挡在它面前。
“你们！”它怒吼，“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它不再留手。
那双翅膀猛地展开，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黑暗中，无数黑色的触须涌出来，朝她们缠去。
小甜扔出几个炸弹，炸断一片，但更多的涌来。
安宁的威慑对这东西无效——它太大了，太强了。
江岁宁的真实之瞳能看到它的弱点，但每次攻击只能造成一点伤害，根本不够。
“这样打下去会输！”安宁喊。
“我知道！”江岁宁咬牙。
怎么办？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忽然，她想起启明的话。
“你还需要一样东西——勇气。”
“不是战斗的勇气。而是选择的勇气。”
“那个选择，可能会让你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她看向安宁。
看向小甜。
看向那些还在逃跑的灵魂。
然后，她明白了。
她需要做的，不是打赢噬。
而是——
拖住它。
让所有人都离开。
然后，和它一起，留在这里。
“姐。”她忽然开口。
“怎么了？”
“带着小甜走。”
安宁愣住了。
“什么？”
“我说，带着小甜走。”江岁宁看着她，“我来拖住它。”
“你疯了？！”
“没疯。”江岁宁说，“它太强了，我们打不过。但只要能拖到所有人都离开，它就吃不到新的灵魂。”
“没有新的灵魂补充，它的力量会慢慢减弱。到时候，再有人来，就能打败它。”
“那你呢？！”
“我没事。”江岁宁笑了，“我有二十三个灵魂的力量，能撑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也可能不久。”
安宁的眼眶红了。
“我不走！”
“你必须走。”江岁宁看着她，“你是姐姐，你得带着小甜她们活着出去。”
“还有，外面还有楚烈他们，还有云欣李年他们。他们需要你。”
“那你也需要我！”
江岁宁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伸手，抱了抱安宁。
“姐。”
“二十年了，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但这次，让我自己选。”
安宁的眼泪流下来。
“岁宁……”
“快走。”江岁宁松开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些黑色的触须越来越近。
小甜已经快撑不住了。
安宁看着江岁宁，看着她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
最后，她咬咬牙。
“我等你。”
“如果你死了，我会下来陪你。”
说完，她拉着小甜，朝一个方向冲去。
那些黑色触须想拦她们，但江岁宁冲上去，一拳一个，全部炸断。
“追啊！”她朝噬喊，“你的对手是我！”
噬愤怒地咆哮。
它想追安宁她们，但江岁宁像疯了一样，拼命攻击它。
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二十三种力量，打得它鳞片炸裂，金色的液体直流。
但它在恢复。
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打不死我！”它狂笑，“我是不死的！”
“那就试试。”
江岁宁继续打。
一拳，两拳，三拳——
不知打了多久。
她的拳头开始流血。
她的身体开始疲惫。
二十三种力量，也在慢慢消耗。
但她没有停。
因为安宁她们还没有完全离开。
她能看到远处，那些金色的光芒还在闪烁——那是灵魂们在找出口。
一个，两个，三个——
还在减少。
快了。
快了。
终于，最后一个灵魂消失了。
安宁的身影也消失在远处。
整个空间，只剩下江岁宁和噬。
还有那些无尽的黑色触须。
噬停下来了。
它看着江岁宁，眼神复杂。
“你……为了让他们走，甘愿留下？”
江岁宁大口喘气。
“对。”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人。”江岁宁说，“你不是。”
噬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
“有意思。”
“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
它收起那些黑色触须。
“我不杀你。”
江岁宁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不杀你。”噬说，“你留下来，陪我说话。”
“就像启明那样。”
“陪你说什么？”
“说外面的事。”噬说，“说我吃了那些人之前的事。说那些我还记得的事。”
它顿了顿。
“三百年，太久了。”
“久到我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人。”
江岁宁看着它。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此刻却没有了之前的恶意。
只有疲惫。
无尽的疲惫。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她问。
噬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它说，“只记得，我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周？”
“周……周什么……”
它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算了，不重要。”
它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跟我来。”
江岁宁犹豫了一秒，跟上去。
——
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光。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间小屋。
很普通的小屋，木头搭的，有门有窗，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这是……”江岁宁愣住了。
“我的家。”噬说，“哦不，是我以前的家。”
它推开门。
屋里很简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灶台。
灶台上，甚至还放着一口锅，锅里似乎还有东西。
“这是我最后一次回家时的样子。”噬说，“那天我出门干活，就再也没回来。”
它走到桌前，坐下。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被拉进那个游戏的。”
“然后呢？”
“然后，我得到了碎片。”噬说，“那东西给了我力量，也腐蚀了我。我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像人。”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它看着自己的爪子。
那些漆黑的鳞片，那些血红的眼睛。
“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江岁宁沉默。
“那你恨吗？”她问。
“恨谁？”
“恨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东西。”
噬想了想。
“不知道。”它说，“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
“什么时候恨？”
“看着那些人害怕我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恨？”
它看着江岁宁。
“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害怕我。”
江岁宁愣住。
“刚才你打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怎么说呢——只有‘必须做’的那种光。”
“启明也是这样。”
“他陪了我一百年，从来没有怕过我。”
“所以他死的时候，我很难过。”
它低下头。
“三百年了，你是第二个让我难过的人。”
江岁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怪物，这个吃了三千多人的怪物，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你……还想变回人吗？”她问。
噬抬头。
“能变回去吗？”
“不知道。”江岁宁说，“但也许可以试试。”
“怎么试？”
“用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第四枚碎片。
噬的眼睛瞪大了。
“碎片？你已经拿到了？”
“嗯。在你被启明封印的时候，我拿到的。”
噬沉默。
“那你知道，集齐七枚碎片，可以做什么吗？”
“重启游戏。”江岁宁说。
“对。重启游戏。”噬看着她，“重启的时候，你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包括——让我变回去？”
“也许。”
噬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一个浑身鳞片的怪物，笑起来竟然有些憨厚。
“好。”它说，“我帮你。”
“帮我？”
“对。帮你集齐剩下的碎片。”噬站起来，“我知道另外三枚在哪儿。”
“在哪儿？”
“梦境小镇，时光之塔，初始之地。”噬说，“我都去过。”
“那你怎么没拿到？”
“拿不到。”噬摇头，“那些地方，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进入。我当时实力够，但条件不满足。”
“什么条件？”
“梦境小镇，需要‘清醒者’——能在梦境中保持清醒的人。”
“时光之塔，需要‘见证者’——亲眼目睹过重要历史时刻的人。”
“初始之地，需要‘归来者’——从死亡边缘回来过的人。”
它看着江岁宁。
“你符合哪一个？”
江岁宁想了想。
“清醒者……也许吧。我在血色游轮上，被孟婉拉进过幻境，但自己出来了。”
“见证者……我见过黄泉村的真相，见过失落之城的遗忘者，见过血月之母的死——算吗？”
“归来者……”她顿了顿，“我好像没有死过。”
“那就先试前两个。”噬说，“我陪你去。”
“你？”江岁宁愣住，“你离开这里？”
“对。”噬点头，“你不是说，也许能让我变回去吗？”
“而且——”它看着这间小屋，“三百年了，我也想出去看看。”
“万一真的能变回去呢？”
江岁宁看着它。
那些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像期待的孩子。
“……好。”她说，“一起。”
——
三天后。
深渊迷宫出口处。
安宁带着小甜，还有后来找到的楚烈、云欣、李年等人，守在那里。
“三天了。”李年急得团团转，“队长还没出来！”
“她不会死的。”云欣说，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对，她不会死。”安宁说，但眼睛一直盯着出口。
忽然，那道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
江岁宁。
身后，还跟着一个……东西？
“那是什么？”钱多多瞪大眼睛。
“噬？”楚烈握紧拳头，“它怎么出来了？”
江岁宁走过来，看着他们。
“别紧张。”她说，“它是来帮忙的。”
“帮忙？”
“对。带我们去拿剩下的碎片。”
她回头，看着噬。
噬也看着她。
那些眼睛，此刻没有恶意，只有一丝紧张。
“你……你们好。”它说，“我叫……周……周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江岁宁说，“以后慢慢想。”
她转身，看向远方。
那里，是下一个副本的方向。
“走吧。”
“去梦境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