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梦境小镇
从深渊迷宫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最可怕的东西。
直到他们看见噬跟在江岁宁身后，像一只巨大的、长满眼睛的、会走路的宠物。
“那个……”李年的声音在发抖，“队长，你身后那玩意儿是什么？”
“噬。”江岁宁说，“前碎片持有者，深渊迷宫的主人，吃了三千多个玩家的那个。”
“…………”
李年的腿开始打颤。
钱多多的枪已经掏出来了。
云欣的丝线在指尖缠绕。
楚烈的拳头燃起金色的火焰。
安宁挡在小甜和叶寒身前，眼睛里的符文开始旋转。
“别紧张。”江岁宁抬手制止他们，“它现在是朋友。”
“朋友？”楚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它吃了三千多人！”
“对，但那是在它变成怪物之后。”江岁宁说，“它以前也是人。”
噬站在她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它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它不会说话？”安宁问。
“会，但不熟练。”江岁宁说，“三百年没跟人正常交流过了。”
噬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怕。
“你……你们好。”它说，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石头，“我叫……周……”
又卡住了。
“周什么？”李年问。
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不记得了。”
沉默。
三秒后，李年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又一个失忆的。”他收起惊恐的表情，走过去拍了拍噬的腿——也只能拍到腿，它太高了，“老周，欢迎加入失忆者联盟。”
噬愣住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眨了眨。
“你……不怕我？”
“怕啊。”李年老实说，“但队长说你是朋友，那就肯定是朋友。我们队长眼光虽然偶尔有问题，但看人——哦不，看怪物——还挺准的。”
噬看着他，那些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谢谢。”
李年被那三百多只眼睛同时盯着，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不客气。以后记得少吃点人就行。”
“我已经不吃了。”噬说，“三百年没吃了。”
“那挺好，省粮食。”
钱多多收起枪，走过来。
“老周是吧？你这体型，进副本会不会太显眼？”
“我可以变小。”噬说。
它闭上眼睛。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开始收拢，身上的鳞片开始缩小，整个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国字脸，浓眉，眼神憨厚。
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裳，赤着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不再是利爪的手，眼泪忽然流下来。
“我……我变回来了……”
江岁宁也愣了。
“你能变回人形？”
“只……只是外表。”噬——现在应该叫他周什么了——擦着眼泪，“力量还在，只是把鳞片和眼睛收起来了。以前在深渊里懒得变，反正也没人看。”
他看着江岁宁，眼睛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变的。”
“谢谢你愿意带我出来。”他说，“三百年了，终于又看到光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之城上方那颗巨大的金色光球，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老周，别哭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嗯。”老周点点头，又看着李年，“你叫什么？”
“李年。年年有余那个李年。”
“年年有余……好名字。”
“你的呢？真不记得了？”
老周想了想，摇头。
“只记得姓周。名字……想不起来了。”
“那就先叫老周。”钱多多说，“反正就是个代号。”
“好。”老周点头，“老周，挺好。”
——
江岁宁把老周介绍给其他人。
楚烈虽然还有些警惕，但既然江岁宁担保，他也就不再说什么。
安宁更直接——她盯着老周看了三秒，问：“你以后还吃人吗？”
“不吃了。”老周认真回答。
“那就行。”
小甜凑过来，绕着老周转了两圈。
“你真的吃了三千多个人？”
“……嗯。”
“什么味道？”
“小甜！”安宁瞪她。
“好奇嘛……”
老周想了想，老实回答：“第一个最好吃，最后一个最难吃。”
“为什么？”
“第一个吃的时候，我还记得自己是人。最后一个吃的时候，已经忘了。”
他低下头。
“以后再也不吃了。”
小甜看着他，忽然说：“那你以后吃什么？”
老周愣了。
对哦，不吃人，吃什么？
江岁宁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之前在天空之城买的银色叶子烤的“肉干”，递给老周。
“尝尝这个。”
老周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哦不，他现在没有那么多眼睛了，只有正常的两只——亮了。
“这……这是什么？”
“某种植物的叶子，烤的。”江岁宁说，“能吃吗？”
老周用力点头。
“好吃！”
李年笑了。
“行，以后你就吃素了。”
——
众人汇合后，开始整理现状。
楚烈的烈阳小队，五个人都在——楚烈，林小雨，还有另外三个队员。
安宁的安宁小队，五个人也都在——安宁，小甜，叶寒，柳如烟，小石头。
江岁宁的祈愿小队，六个人全乎——江岁宁，云欣，李年，钱多多，赵不息，艾米。
加上老周，一共十七个人。
“十八个进来的，现在十七个。”楚烈皱眉，“少了一个？”
“是零。”江岁宁说，“但零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她另一半的意识，已经融入我体内了。”
她把在深渊里遇到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以……零其实已经死了？”李年问。
“对。但她的力量还在。”
云欣看着江岁宁。
“你现在体内，有多少个灵魂的力量？”
江岁宁想了想。
“阿月，青萝，风吟，铁山，霜华，烈火……还有零。一共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钱多多咋舌，“那你现在岂不是人形自走外挂？”
“没那么夸张。”江岁宁说，“那些力量用一次少一次，不是无限的。”
“那也得省着用。”安宁说，“能不用就不用。”
江岁宁点头。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开始分析。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拿到了第四枚碎片。还差三枚，分别在梦境小镇、时光之塔、初始之地。”
“按照老周的说法，这三个地方都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进入。”
他看向老周。
“你说的‘清醒者’、‘见证者’、‘归来者’，具体是什么意思？”
老周想了想。
“梦境小镇，是一个活在梦里的地方。那里的居民都在做梦，整个小镇就是一个巨大的梦境。进去的人，也会被拉进梦里。”
“如果不能在梦里保持清醒，就会永远留在那儿。”
“清醒者，就是能在梦境中保持自我意识的人。”
赵不息点头，看向江岁宁。
“队长，你在血色游轮上被孟婉拉进过幻境，是自己醒过来的。符合条件。”
“那见证者呢？”安宁问。
“时光之塔，是一座能回溯时间的塔。”老周说，“进去的人，会被传送到过去的某个时刻，亲眼目睹重要的事件。但如果不能承受那些记忆，就会迷失在时间里。”
“见证者，就是能承受那些记忆的人。”
楚烈皱眉。
“我见过很多事。队友死在我面前，副本里的惨剧，人性的黑暗——算吗？”
“不知道。”老周摇头，“只有进去了才知道。”
“那归来者呢？”云欣问。
“初始之地，是所有副本的起点。”老周说，“那里有游戏的‘核心’。进去的人，会经历死亡——真正的死亡——然后复活。如果不能从死亡中回来，就真的死了。”
“归来者，就是从死亡边缘回来过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从死亡边缘回来？
“我死过一次。”安宁忽然说。
所有人看向她。
“七年前，第一个副本。”安宁说，“被BOSS穿胸而过。但我的天赋在最后一刻觉醒了，把我拉了回来。”
“那算吗？”
老周点头。
“算。”
“好。”安宁说，“那初始之地我去。”
“我也去。”楚烈说，“虽然没有真正死过，但濒死体验有过三次。应该能算半个归来者。”
“半个可能不够。”老周说，“初始之地很危险。”
“那也得试试。”楚烈坚持。
江岁宁想了想。
“这样：梦境小镇，我带队。时光之塔，楚烈带队。初始之地，我姐带队。”
“分头行动？”
“对。三枚碎片，一起找，节省时间。”江岁宁说，“副本结束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得回到这里汇合。”
“万一有人没回来呢？”
江岁宁沉默了一秒。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能等的人。”
——
【叮！检测到队伍持有四枚记忆碎片。】
【隐藏副本“梦境小镇”、“时光之塔”、“初始之地”已解锁！】
【是否现在进入？】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三道光门在众人面前展开。
一道是柔和的白色，像云朵一样。
一道是金色的，光芒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画面在闪烁。
一道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白色的是梦境小镇。”老周说，“金色的是时光之塔，黑色的是初始之地。”
江岁宁看着那三道门。
白色，金色，黑色。
代表三种不同的考验。
她转身，看着自己的队友。
“祈愿小队，跟我走白色。”
云欣点头。
李年拍了拍胸脯。
钱多多耸肩。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
艾米拉着江岁宁的手。
她又看向安宁。
“姐，黑色那道，小心。”
安宁走过来，抱了抱她。
“你也是。”
“不管能不能拿到碎片，都要活着回来。”
“好。”
楚烈走过来，伸出手。
“金色那道，归我。”
江岁宁握住他的手。
“活着回来。”
“你也是。”
三支队伍，分别走向三道门。
老周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我……我跟谁？”
江岁宁回头看他。
“你想跟谁？”
老周看看白色，看看金色，看看黑色。
最后，他走到江岁宁身边。
“跟你。”
“为什么？”
“因为你带我出来的。”老周说，“而且你这里人多，热闹。”
江岁宁笑了。
“行，那就一起。”
——
六个人，加上老周，踏入白色光门。
光芒散去时，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镇的入口。
小镇很普通。
普通的街道，普通的房屋，普通的路灯。
甚至还有普通的居民——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路边聊天，有人在窗口晾衣服。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发毛。
“这就是梦境小镇？”李年四处张望，“看起来和普通小镇没什么区别啊。”
“别被表象骗了。”老周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梦。”
“那那些居民呢？”
“也在做梦。”
正说着，一个老太太朝他们走过来。
她笑眯眯的，看起来慈眉善目。
“哎呀，新来的客人？”她说，“欢迎欢迎，来我家坐坐？我家有热茶。”
李年下意识想答应，被江岁宁一把拉住。
“不用了，谢谢。”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笑。
“那去我家坐坐？我家有热茶。”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李年的汗毛竖起来了。
“她……她卡带了？”
“是梦。”老周说，“梦里的人，只会重复固定的行为。”
老太太还在说。
“那去我家坐坐？我家有热茶。”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转身，走了。
走向同一个方向，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这……”李年吞了口唾沫，“也太诡异了。”
“还没完。”老周说，“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他指着小镇深处。
那里，有一座高塔。
白色的塔，高耸入云，塔尖消失在云雾里。
“那是梦塔。”老周说，“碎片就在塔顶。”
“但要进去，必须先睡着。”
“睡着？”
“对。在这个小镇里，只有睡着的人，才能进入真正的梦境。”老周说，“清醒的人，只能在小镇外围转悠，永远进不了塔。”
“那怎么睡？”钱多多问，“站着睡？”
“找床。”老周指着旁边一栋房子，“随便找一张床，躺下就行。”
“那万一醒不过来呢？”
老周沉默了一秒。
“那就永远留在梦里。”
众人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要主动进入梦境，去找碎片？”李年问。
“对。”
“那梦里有什么？”
“不知道。”老周说，“每个人的梦都不一样。”
他看向江岁宁。
“你是清醒者，应该能在梦里保持意识。他们几个……”
“他们怎么？”
“可能会被自己的梦困住。”
云欣淡淡地说：“那就靠队长把我们拽出来。”
江岁宁点头。
“对。你们进去做梦，我去找你们。”
“那你自己呢？”艾米问。
“我保持清醒。”江岁宁说，“在梦里清醒。”
——
他们随便找了一栋房子。
房子里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李年第一个躺上去。
“那我先来？”他说，“万一我出不来了，你们可得救我。”
“放心。”钱多多说，“救不出来就当没你这个队友。”
“你这话太伤人了！”
李年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很弱，像萤火虫的尾巴。
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些画面——
李年小时候的样子。
他站在一个舞台上，对着台下的人唱歌。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他……在做梦？”艾米小声问。
“对。”老周说，“梦见了自己最开心的事。”
画面继续。
李年长大了。
他站在一个考场前，紧张地搓手。
然后是大学，然后是毕业，然后是第一份工作——
画面越闪越快，像在放快进的电影。
最后，画面定格。
李年站在一片黑暗里。
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他四处张望，喊着什么。
但听不到声音。
“这是什么？”钱多多问。
“噩梦。”老周说，“每个人梦里，都有光明的部分，也有黑暗的部分。”
“如果陷在黑暗里，就出不来了。”
江岁宁盯着那些画面。
李年在黑暗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迷茫。
“我进去。”她说。
“等等。”老周拦住她，“你进去，也会被拉进他的梦。”
“那就拉。”
“万一你也出不来呢？”
江岁宁看着他。
“那就一起出不来。”
她躺上床，闭上眼睛。
——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一片黑暗里。
“李年？”她喊。
没有回应。
她往前走。
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一个方向有光。
她朝那光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光，而是一个舞台。
舞台上，李年正在唱歌。
台下的观众密密麻麻，却看不清脸。
李年的歌声很好听，比平时那鬼哭狼嚎好听多了。
他唱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江岁宁。
江岁宁没有打断他。
她站在台下，等他把歌唱完。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如雷。
李年鞠了一躬，抬起头——
看到了江岁宁。
“队长？！”他愣住了，“你怎么进来了？”
“来捞你。”江岁宁说，“这是你的梦？”
“……对。”李年挠头，“我梦见自己在开演唱会。”
“挺真实的。”
“是啊，台下好几万人呢。”李年看着那些观众，“你看，他们多喜欢我。”
江岁宁看向那些观众。
那些脸，依旧模糊。
不对——不是模糊，是根本没有脸。
只有脸的轮廓，没有五官。
“李年。”她说，“你仔细看看他们。”
李年仔细看。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他们没有脸……”
“对。因为这是你的梦。梦里的人，都是你想象的。”
“我想象的？我想象出这么多没脸的人？”
“你想象的，是‘观众’这个概念。但你没有具体想象每一个人的样子，所以他们就没有脸。”
李年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没脸的观众，忽然觉得很恐怖。
“我……我想出去。”
“那就出去。”
“怎么出去？”
江岁宁想了想。
“这是你的梦，你说了算。你想出去，就能出去。”
李年闭上眼睛。
默念：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再睁开眼，还是站在舞台上。
“怎么不行？！”
“因为你太想‘出去’了。”江岁宁说，“越执着，越出不去。”
“那怎么办？”
“放下。”江岁宁说，“接受这是你的梦。接受这些没脸的观众。接受你在开演唱会。”
“接受了就能出去？”
“试试。”
李年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那些没脸的观众。
他们虽然没脸，但他们在鼓掌，在欢呼，在为他喝彩。
这是他最想要的。
被人喜欢，被人认可，被人记住。
“谢谢你们。”他忽然说。
那些观众停止了鼓掌。
然后，他们开始有脸了。
一张一张的脸，逐渐清晰。
有他父母的，有他朋友的，有他同学的——
还有祈愿小队所有人的。
他们都在笑，在看着他。
李年的眼眶红了。
“原来……原来我想要的一直都在……”
他转身，看着江岁宁。
“队长，谢谢你。”
江岁宁笑了。
“不客气。现在能出去了吗？”
李年点头。
再睁开眼时，他回到了那间小屋。
从床上坐起来，看到钱多多正盯着他。
“醒了？”
“醒了。”
“梦见什么了？”
“演唱会。”李年咧嘴笑，“还挺爽的。”
钱多多翻了个白眼。
“下一个，我。”
——
钱多多躺上床。
他的梦，是一个巨大的商场。
商场的每一层，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
他站在一楼，看着那些名牌包包，眼睛发光。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冲进去，疯狂购物。
但每拿一样东西，就会有一个售货员出现，递给他一张账单。
“先生，一共三万。”
“先生，一共五万。”
“先生，一共十万。”
钱多多看着手里的账单，傻眼了。
“我没带钱啊……”
“没关系。”售货员笑眯眯地说，“可以用别的东西付。”
“什么东西？”
“你的记忆。”
钱多多愣住了。
“用记忆付？”
“对。一小时记忆换一件商品。”售货员说，“很划算的。”
钱多多看着手里的包包。
三万。
三万小时记忆。
三年多。
他犹豫了。
但售货员继续说：
“先生，这个包包全球限量，错过就没了。”
钱多多的手在抖。
买，还是不买？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包包。
“别买了。”
江岁宁站在他身后。
“队长？”
“这是你的梦。”江岁宁说，“梦里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看着就是想要……”
“想要什么？”
钱多多愣住了。
想要什么？
他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
钱，房子，车，想要什么有什么。
但为什么在梦里，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喃喃道。
“那就去找。”江岁宁说，“不是在这里找，是在外面找。”
“外面？”
“对。现实里。”江岁宁说，“等你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就不会被梦里这些假货迷惑了。”
钱多多沉默。
然后，他把包包还给售货员。
“不买了。”
售货员的脸开始扭曲，最后化作一阵烟，消散了。
整个商场也开始崩塌。
钱多多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经回到了小屋。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什么？”李年问。
“我知道我要什么了。”
“什么？”
“不告诉你。”
“切！”
——
第三个，云欣。
她的梦，是一片白色的空间。
什么都没有的白。
她站在中间，面无表情。
江岁宁出现在她身边。
“你的梦，挺简单的。”
“嗯。”
“梦到什么？”
“什么都没梦到。”云欣说，“醒来就这样了。”
江岁宁看着她。
“你不想有什么吗？”
“不想。”
“为什么？”
云欣沉默了几秒。
“因为想要的东西，都会失去。”
江岁宁心里一疼。
云欣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
但这句话，暴露了很多。
“失去是难免的。”江岁宁说，“但不能因为怕失去，就不敢想要。”
云欣看着她。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吗？”
江岁宁想了想。
“没有。但我还在要。”
云欣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你真是个怪人。”
“谢谢夸奖。”
白色的空间开始变化。
逐渐有了颜色，有了形状，有了生命。
最后，变成一片草原。
蓝天白云，风吹草低。
云欣站在草原上，第一次露出轻松的表情。
“原来……我想要的是这个。”
“是什么？”
“自由。”
——
第四个，赵不息。
他的梦，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满墙的书，无尽的shelves。
他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书上全是公式和数据。
“你在看什么？”
赵不息抬头，看到江岁宁，一点也不意外。
“分析你的行为模式。”他说，“想找出最优解。”
“找到了吗？”
“没有。”他皱眉，“你的行为，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型。”
江岁宁笑了。
“当然不符合。我又不是模型。”
“那是什么？”
“是人。”
赵不息愣了愣。
“人……是最难分析的。”
“那就别分析了。”江岁宁说，“试试感受。”
“感受？”
“对。不分析，不计算，不预测——只是感受。”
赵不息犹豫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感受。
感受什么？
感受风吹过皮肤，感受阳光照在脸上，感受——
感受江岁宁站在身边。
“怎么样？”
“……很奇怪。”他说，“但好像……不坏。”
他睁开眼。
图书馆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花海。
五颜六色的花，开得到处都是。
赵不息看着那些花，第一次露出困惑之外的表情。
那是——惊喜。
“原来还有这样的世界……”
“一直都有。”江岁宁说，“只是你没去看。”
——
第五个，艾米。
她的梦，是一个小小的家。
有客厅，有厨房，有卧室。
厨房里，一个女人在做饭。
“妈妈……”
艾米的眼泪流下来。
那女人转过身，看着她。
“艾米，你回来了？”
“妈妈……妈妈……”
艾米冲过去，抱住她。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妈妈的样子。
温柔的，笑着的，活着的。
“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也想你。”女人揉着她的头发，“但艾米要坚强，要活下去。”
“妈妈不在了，但妈妈的爱还在。”
“永远都在。”
艾米哭得说不出话。
江岁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是艾米的梦，是她和妈妈最后的相处时间。
不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艾米从妈妈怀里抬起头。
“妈妈，我要走了。”
“去哪儿？”
“去和岁宁姐姐他们一起。”艾米说，“他们对我很好。”
女人笑了。
“那去吧。妈妈在这里看着你。”
“你会消失吗？”
“不会。”女人说，“妈妈永远在你心里。”
艾米点点头，擦干眼泪。
转身，看到江岁宁。
“岁宁姐姐。”
“嗯。”
“我们走吧。”
“好。”
两人走出那间小屋。
身后，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光点，飘散在风中。
艾米没有回头。
但她笑了。
——
第六个，老周。
江岁宁站在他的梦里，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是一座城市。
巨大的，繁华的，人山人海的城市。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老周站在人群中，却没有人看他。
因为他是个透明人。
“这是我的梦。”老周说，“三百年前的城市。”
“你以前住这儿？”
“对。我是个普通工人。”老周说，“每天上班下班，挣点钱，养家糊口。”
“后来呢？”
“后来被拉进游戏，再也没回来。”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我想过无数次，如果没进游戏，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在上班。可能已经退休了。可能有孙子了。”
“但都没有。”
他低下头。
“我现在是个怪物。”
江岁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你想回家看看吗？”
老周抬头。
“家？”
“对。你以前的家。”
老周愣了愣。
然后，他开始走。
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这里……这里就是……”
他走进去。
爬上三楼。
站在一扇门前。
门上，还挂着三百年前的春联，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迹。
他伸手，想敲门。
但手停在半空中。
“里面……还有人吗？”
“不知道。”
“万一没人了呢？”
“那就记住它现在的样子。”
老周沉默。
最后，他没有敲门。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够了。”他说，“能再看一眼，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
城市的景象开始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老周站在黑暗里，第一次没有害怕。
因为有人陪着他。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江岁宁说，“以后还有机会。”
“真的吗？”
“真的。等集齐碎片，重启游戏——说不定能让你真正回去。”
老周的眼睛亮了。
“那我等着。”
——
所有人都醒了。
六个人，加上老周，站在那间小屋里。
互相看着，忽然都笑了。
“你们梦见什么了？”李年问。
“不告诉你。”钱多多说。
“我也是。”
“我也是。”
“切，没意思。”
江岁宁推开门。
外面，小镇变了。
不再是那种诡异的重复，而是真正的、活的小镇。
居民们在街上走着，笑着，聊着。
他们有脸了。
真正的脸。
“他们……活了？”艾米问。
“不是活了。”老周说，“是醒了。”
“醒了？”
“对。整个小镇都在做梦。现在，梦醒了。”
他看向那座高塔。
塔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温暖的。
“碎片。”
江岁宁看着那光。
“走吧，去拿第五枚。”
六个人，加上老周，朝高塔走去。
身后，小镇的居民们看着他们，微笑着挥手。
像送别远行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