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年的第一场演出
李年来电话的时候,江岁宁正在洗衣服。
她住的老小区没有洗衣机,只能在阳台手洗。肥皂泡溅得到处都是,手机响了半天她才听见,湿着手接起来,差点把手机滑到水盆里。
“队长!队——长——!我要上台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江岁宁把手机拿远了十厘米:“什么上台?”
“演出!我们学校的期末汇报演出!声乐系的!我报了名!选上了!下周六晚上七点!在枫城音乐厅!”李年的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你得来!你们都得来!我唱的是……算了不告诉你们!来了就知道了!”
“你唱《好运来》我就当场离场。”
“不是《好运来》!这次是正经歌!”
“你唱的‘正经歌’是什么概念?”
“就是……有歌词的!”
“你之前唱的不也有歌词吗?”
“这次歌词比较正经!”
江岁宁沉默了三秒。“……行,我去。”
“还有!你帮我通知其他人!我一个个打电话怕他们不来!你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他们!说必须来!”
“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自己打电话。”
“队长——”
“自己打。”
“好吧……”李年的声音蔫了半秒,又立刻满血复活,“那你们都得来啊!定了!下周六!枫城音乐厅!七点!不许迟到!迟到的人请全队吃一个月饭!”
电话挂了。江岁宁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然后继续洗衣服。肥皂泡飘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彩色的光。
当天晚上,祈愿小队的群炸了。
李年把演出信息发了二十几遍,配了三十几个表情包,最后被钱多多一句“你再发我就屏蔽你”吓住了。
云欣说“来”。赵不息说“从逻辑角度,支持队友演出是合理的”,然后问了一句“座位能选吗?我想坐中间偏左的位置,视野更好”。
钱多多说“我包了!我买前排票!一人一张!”,李年说“不用买!我有家属票!一人一张!”,钱多多说“你的家属票能比我的前排票位置好吗?”,李年说“你是家属吗?!”,钱多多说“我是你爹”,两人又开始吵。
艾米发了一长串语音,点开是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年年哥哥唱歌!艾米要去!艾米要穿裙子!”老周发了一个“好”字——他终于学会打一个字以上的消息了。楚烈发了一个“嗯”。安宁发了“我和妈也去”。妈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江岁宁躺在床上,看着群里热闹的消息,笑了。然后她翻了个身,开始想那天穿什么。
下周六来得比想象中快。那天下午,江岁宁提前三个小时开始准备——洗澡、吹头发、换衣服、又换衣服、再换衣服。最后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是她上个月逛街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她觉得有点正式,但想了想,李年第一次正式演出,正式一点也正常。
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干净,精神。她笑了笑,对镜子挥了挥手:“走了。”
枫城音乐厅不算大,但很漂亮。外墙是米白色的,有罗马柱,门口铺着红地毯。
江岁宁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云欣站在台阶上,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白色长裤,看起来很清爽;赵不息站在她旁边,难得没穿格子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还打了领带;钱多多比所有人都早,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西装,站在售票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一束,是三大束,百合、玫瑰、向日葵,分别用不同颜色的包装纸包着。
“你买这么多花干嘛?”江岁宁走过去。
“一束是给李年的,一束是给老师的,一束是备用的。”钱多多理直气壮。
“备用是备什么?”
“万一花不够,显得我没诚意。”
“三束还不够?”
“我家没有‘不够’这个选项。”
江岁宁服了。
老周带着艾米姗姗来迟。艾米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蝴蝶结。她看到江岁宁就冲过来抱住她的腿:“岁宁姐姐!艾米好看吗?”
“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艾米笑得眼睛弯弯的。
老周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认真打理过的。他看到江岁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今天是个好日子。”
楚烈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是白T恤,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手里也拿了一束花——不是钱多多那种夸张的大花束,是一小束白色的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
“你也会买花?”江岁宁有些意外。
“安宁教的。”楚烈说,“她说看演出带花是礼貌。”
安宁从后面走过来,挽着妈妈。妈妈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精神很好。安宁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和她花店里的雏菊一个颜色。
“人都齐了?”妈妈问。
“齐了。”江岁宁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她看向妈妈,“妈,姜阿姨呢?”
“她说她怕吵,不来了。”妈妈笑了,“但她说‘替我鼓掌’。”
九个人,走进音乐厅。
李年给的票位置不错,第六排,正中间。视野很好,舞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舞台上放着一架钢琴,谱架旁边有一把椅子。幕布是深红色的,垂下来,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灯光暗下来,观众席安静了。主持人上台,念了一段开场词。然后,第一个节目开始。
不是李年,是另一个学生,唱的是美声,很高亢,很亮,像一只鸟在飞。江岁宁听不懂,但觉得很好听。第二个节目是钢琴独奏,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弹的,曲子很轻,像雨落在树叶上。第三个节目是民乐合奏,二胡、琵琶、笛子,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李年是第六个。
主持人报幕的时候,江岁宁坐直了身体。幕布拉开,李年站在舞台中央。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打着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平时那个头发乱糟糟、穿着大裤衩、拖鞋踢踏踢踏跑的人完全不一样。他站在聚光灯下,手握话筒,看起来……居然有点帅。
江岁宁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李年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好运来》,不是《恭喜发财》,不是任何喜庆的歌。是一首民谣,安静的、温柔的、像是有人在夜里轻声说话的歌。歌词她没听过,但她听懂了——唱的是一个少年离家去远方,走的时候回头看,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等他回来。
李年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跑调,不破音,不咋咋呼呼。而是干净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像是把所有嘻嘻哈哈都收起来之后,剩下的最真实的东西。
江岁宁看着台上的李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是她认识了快半年的队友,是她见过最吵、最烦、最会拖后腿的人。但她从来没听过他这样唱歌。不是搞笑,不是活跃气氛,是“真的在唱”。把她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地、稳稳地,唱了出来。
歌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音乐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江岁宁鼓掌鼓得手都红了。钱多多在吹口哨——不对,那个口哨声是她吹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吹口哨。云欣在鼓掌,虽然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鼓得很用力。赵不息也在鼓掌,甚至站起来了一点。艾米站在椅子上拍手,老周在旁边扶着她,怕她摔下来。楚烈把满天星举起来晃了晃。安宁在笑,妈妈在笑,所有人都笑着,看着台上的李年。
李年站在聚光灯下,看着第六排的他们。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哭。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谢谢。”他说,“谢谢你们。”
然后他鞠了个躬,转身,走下台。掌声还在继续。
演出结束后,大家在音乐厅门口等李年。他出来的时候,西装外套已经脱了,领结歪了,头发也乱了——恢复了他平时那个“不靠谱”的样子。但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怎么样怎么样?我唱得怎么样?”
钱多多把三大束花塞进他怀里:“还行。没跑调。”
“就‘还行’?你听听这是什么评价!”
“我说‘还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你那三束花是给‘还行’的人的吗?!”
“是给——给有潜力的人!”
李年气得想打人,但手里抱着三大束花,腾不出手。
云欣淡淡地说:“唱得不错。”
李年愣了一下:“欣欣你再说一遍?”
“唱得不错。”
“你再说一遍!”
“唱得不错。”
“再——算了,不问了,再说就没意思了。”他抱着花,笑得像个傻子。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从音准角度,有2.3%的音符略微偏低,但整体情绪表达非常到位。我给85分。”
“85分高吗?”
“比我预期高35分。”
“你预期只有50分?!”
“我这是客观评价。”
李年想打人,但还是腾不出手。艾米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年年哥哥唱得最好听!艾米最喜欢年年哥哥唱歌!”
李年的眼眶又红了。他蹲下来,把一束花——向日葵那束——塞给艾米。“这束给你。谢谢你来。”
艾米抱着向日葵,笑得比花还灿烂。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李年的肩膀。“小伙子,唱得好。三百年来,我听过最好听的歌。”
“周爷爷,你这评价也太高了。”
“高吗?我说的是实话。”
老周走到一边,抬头看天。今晚的星星很亮。三百年来,他听过很多歌。有的是战歌,有的是哀歌,有的是送葬的歌。但像今晚这样——干净的、温暖的、带着笑的——是第一次。
楚烈走过去,把满天星递给李年。“我队友说,看演出要带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选了小的。”
李年接过满天星,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笑了:“我喜欢。什么都喜欢。只要是你们送的,我都喜欢。”
安宁把一束从花店带来的雏菊递给他。“这是店里的。代表祝福。”
李年接过雏菊,抱了满怀。“你们这是要把我变成花店吗?”
“你值得。”安宁笑了。
妈妈走过来,什么都没递,但伸手理了理他歪了的领结。“唱得很好。以后继续唱。”
李年的眼眶终于忍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阿姨,你这话比我妈说的还像我妈。”
“那你把我当妈也行。”
李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好。”
江岁宁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切。看着李年抱着六束花,站在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上,笑得像个傻子。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味道。她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旁边。
李年转头看她:“队长,你没什么想说的?”
“有。”
“什么?”
“下个月的聚会,你请客。你今天是主角,按规矩,主角请客。”
“……队长你这是趁火打劫!”
“不是趁火打劫,是传统。”
“谁规定的传统?!”
“我刚规定的。”
李年看着她,气笑了。“行。我请。但你们得帮我吃。我买了好多菜,冰箱放不下了。”
“那你要不要开个食堂?”
“我考虑一下。”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音乐厅门口的夜色中飘远,混着花香、风声、星星的光。那天晚上,大家聚在李年的出租屋里——他租的房子比江岁宁的大一点,但也没大多少,十个人挤进去还是转不开身。李年煮了一大锅面条,不是泡面,是他自己手擀的。有点粗,有点厚,但煮出来味道不错。
“你什么时候学会擀面条的?”钱多多问。
“烹饪课学的。老师说,面条是基本功。”
“那你今天怎么不唱《好运来》?”
“因为——”李年咬了一口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因为我想让你们看到不一样的我。”
所有人安静了。
李年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平时很吵,很烦,老是跑调,老是拖后腿。但我也想——有认真的时候。有让你们觉得‘李年这个人还不错’的时候。”
钱多多放下筷子,看着他。“李年。”
“嗯?”
“你今天唱歌的时候,我觉得你——还不错。”
云欣点头:“确实不错。”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从逻辑角度,今天是你形象提升幅度最大的一天。”
艾米举起小手:“年年哥哥每天都好!今天更好!”
老周没说话,但拍了拍李年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稳,像是在说——小伙子,你长大了。
楚烈举起茶杯:“敬李年。”
“敬李年!”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杯子里有可乐、有茶、有水、有李年自己泡的酸梅汤。十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年的眼眶又红了,但他这次没哭。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灿烂,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那天晚上,很晚才散。江岁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还是像一朵云。她拿出手机,看到群里的消息——李年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抱着六大束花的自拍,配文:“谢谢大家!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钱多多回:“花是我买的,你谢大家干嘛?”
李年回:“花是你买的,但来看我是大家来的!”
云欣回:“逻辑通顺。”
赵不息回:“逻辑通顺+1。”
艾米回:“年年哥哥最帅!”
老周回了一个句号。楚烈回了一个“ദ്ദി˶ー̀֊ー́)✧”。安宁回了一束花的表情。妈妈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江岁宁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梦里,她站在一片草地上。远处有一个人在唱歌——不是《好运来》,是一首民谣,安静的,温柔的,像是有人在夜里轻声说话。她听不清歌词,但她知道那是李年。因为她认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