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被采访的那一天

事情的开端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叫“国家时间安全委员会”的机构——江岁宁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邮件标题是《关于祈愿小队的表彰通知》，正文用词克制而正式，大意是：由于祈愿小队在无限轮回游戏事件中的卓越贡献，委员会决定授予“时间守护者”集体荣誉勋章。颁奖典礼将在下周六于国家会议中心举行，届时会有媒体到场。

江岁宁把邮件读了五遍，然后转发到群里：“谁干的？”

李年秒回：“不是我。”

钱多多：“也不是我。”

云欣：“不是我。”

赵不息：“从逻辑角度，可能是游戏系统记录的数据被官方调取了。”

老周：“勋章是什么？”

艾米：“艾米能去吗？”

妈妈：“去吧。这是好事。”

姜清宁：“我可以去吗？”

江岁宁想了想。一年前，她还站在迷雾小镇的灰雾里，手里连根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一年后，她收到了国家机构的表彰邮件，上面写着“时间守护者”这个词。她笑了：“去。但先说好，不许丢人。”

颁奖典礼当天，国家会议中心门口铺着红毯，两边站着十几个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入口。

江岁宁穿着一件新买的浅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面配了条黑色长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还算得体。但她身后的情况就不太可控了。

李年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像条围巾——他自己系的，系了五分钟结果还是歪的。

钱多多穿了一套浅灰色定制西装，比江岁宁的还正式，手里拿着一根金灿灿的袖扣正在别。

云欣穿了一件墨绿色长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冷淡又优雅——和旁边急得满头汗的李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赵不息穿了一身黑，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自己打印的“颁奖典礼流程分析”。

艾米穿着粉色小裙子，头上别着一朵小花，蹲在红毯边上摸地上的蚂蚁。老周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还是那件，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领针，是安宁送的。

楚烈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在最边上，沉默地充当背景板。安宁穿了一条浅蓝色连衣裙，站在妈妈旁边。

姜清宁阿姨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袍，搭配了一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绣花鞋，看起来像是从古代穿越来的。

十一个人，站在红毯前。记者们已经涌过来了，闪光灯亮成一片——李年被闪得眯起了眼，伸手挡了一下：“这灯比我舞台上的还亮。”

“别挡，”钱多多低声说，“要专业。”

“我专业不了，我眼睛要瞎了。”

“那你笑一下。”

“我笑得出来吗？！”

“笑不出来也得笑。”

李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门声更密集了。

走红毯的过程比想象中更混乱。李年走着走着被自己绊了一下，钱多多伸手拽他，结果自己也差点摔了。

云欣面无表情地扶住两人。艾米在红毯边上蹲着不肯走了，因为她发现了一队搬家的蚂蚁。老周蹲下来和她一起看，记者们把镜头对准了那对“看蚂蚁的爷孙俩”。

赵不息把“流程分析”拿出来边走边看，结果差点撞上前面的人。楚烈在后面默默把他拉到旁边，然后继续做背景板。

江岁宁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面带微笑，但心里在想：拜托，先撑过这二十分钟。

进入会场后，大厅里坐了一百多人，有穿制服的官员，有穿西装的专家，还有不少记者。

舞台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屏幕，上面用金色字体写着：“致敬时间守护者——祈愿小队表彰典礼”。

主持人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像播音员：“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时间守护者’——祈愿小队！”

江岁宁站起来，带头走上台。十一个人，排成一排，站在聚光灯下。她站在最中间，左边是李年和钱多多，右边是云欣和赵不息，艾米站在她前面，老周站在艾米旁边，妈妈、安宁和姜清宁站在队伍靠右，楚烈站在最边上。

主持人开始念表彰词。词很长，用了很多大词——“英勇无畏”、“团结协作”、“为维护时间线稳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江岁宁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了。她想起那些在迷雾小镇的日子，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她想起在时光之塔里，老周拉住她的手说“别松手”。她想起在初始之地，她把时光水晶放进源头的那一刻。那些事情——那些慌乱、恐惧、疼痛、温暖——被简化成了这些大词。她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感动。

李年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她转头看他，他压低声音说：“你名字被念了三次了。你该点头了。”江岁宁立刻点了点头。主持人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表彰词念完之后，是颁奖环节。一个头发花白的官员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十一个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开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徽章上是他们熟悉的符号——一只眼睛，眼睛下面是一张张开的嘴——但比游戏里的温和很多，像是一个在微笑的人脸。官员一个一个地颁奖。

到李年的时候，他敬了个礼，差点敬成左手；到钱多多的时候，他鞠了个躬，躬得太深了差点撞到托盘；到云欣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到赵不息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说“谢谢”；到艾米的时候，她双手接过盒子，甜甜地说了声“谢谢爷爷”，官员愣了一下，笑了；到老周的时候，老周接过盒子，看了看那个符号，轻声说了句“三百多年了”；到妈妈和安宁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到楚烈的时候，他接过盒子，道了声谢；到姜清宁的时候，她看着那枚徽章笑了：“这眼睛画得比我们那时候好看。”

最后轮到江岁宁。官员走到她面前，把盒子递给她，郑重地说：“感谢您的贡献。”江岁宁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那枚徽章，然后抬头笑了：“不客气。”

颁奖结束后是媒体提问环节。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请问‘祈愿小队’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你们是怎么从普通玩家变成‘时间守护者’的？”“游戏关闭之后，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每个问题都很大，像是要把他们的人生压缩成几个能上标题的字。

第一个问题落到了江岁宁头上：“请问队长，您在游戏中最难忘的时刻是什么？”江岁宁想了想。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太多事情了，多到她在那一刻忽然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最难忘的时刻……”她说，“可能是看到队友们都在的时候。每一次。”

这个问题落到了李年头上：“您觉得您对团队最大的贡献是什么？”李年想了想：“我负责活跃气氛。虽然有时候会跑调。”

记者笑了：“还有别的吗？”李年认真想了几秒：“认真说的话——我负责提醒他们吃饭。”记者：“……”下一题。

问题落到了赵不息头上：“您认为团队成功的核心因素是什么？”赵不息推了推眼镜：“从逻辑角度，核心因素是‘互补’。每一个人的天赋、性格、能力都不同，当这些差异被整合成一个整体时，产生的效益大于各部分之和。”他顿了顿，“通俗地说——就是大家都不会，但合在一起什么都会一点。”记者继续：“……”表情写着“我该怎么写进稿子里”。

这个问题落到了云欣头上：“有外界说你们是‘全服最强的队伍’，你对此怎么看？”云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们不是最强的。”记者一愣：“那你们是……”“我们是最吵的。”云欣很平静，“但吵有吵的好处。吵的时候不会觉得孤单。”

这个问题落到了艾米头上：“小朋友，你也在游戏里打过怪吗？”艾米点点头：“打过。岁宁姐姐教我的。但我最喜欢和周爷爷一起钓鱼。”记者笑得眼睛弯了。问老周：“您觉得您和年轻人一起战斗的最大收获是什么？”老周想了想：“学会了用微信。”

这个问题落到了楚烈头上：“您是烈阳小队的队长，为什么今天会和祈愿小队一起出席？”楚烈说：“因为他们邀请了我。”记者继续：“那您觉得他们怎么样？”楚烈说：“他们很好。”记者等了等。“还有吗？”“没有了。”记者沉默了一秒：“……谢谢。”

最后，问题落到了钱多多头上：“听说您在游戏里花了很多生存点，您觉得值吗？”钱多多想了想：“值。因为花的那些点——让我认识了一个从不说‘值’但一直在做‘值’的事的队长；一个五音不全但愿意为我唱一整夜歌的队员；一个外冷内热总说着毒舌话却给我塞零食的花匠；一个能把所有问题转化成公式、最后答案永远是“团队优先”的逻辑狂；一个画画最多、话最少的‘家人’；一个等了我妈三百年的木匠——和一个给我留位置种菜的老头。值不值这个问题——想都不用想。”

整个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钱多多坐回去，李年在旁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跟你学的。”“我这么会说话，我怎么不知道？”“你就是不会说话，所以我跟你反着来。”“你反着来不是等于在夸我吗？”“我就是在夸你。”李年笑了。

采访结束后是自助午餐。大厅一侧摆着长桌，上面摆满了冷盘、热菜、甜点、水果。李年冲在最前面，餐盘叠了三个，上面堆得像小山。钱多多跟在后面喊“你吃得了这么多吗”，李年头也不回“我打包带回去当夜宵”。

云欣端着一盘水果沙拉坐在角落安静吃着。赵不息在仔细研究每一道菜的摆盘和成分。艾米和老周坐在窗边，老周在给她剥虾，虾剥好了放在她的小碗里，她吃一只，谢一声，吃两只，谢两声。

江岁宁端着一杯果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国家会议中心在枫城市中心，能看到远处的电视塔和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

楼下面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人知道楼上有一群刚从“时间尽头”回来的人在吃饭。她忽然觉得，平凡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队长。”李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头，他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来——上面堆着三块蛋糕。

“给你。草莓味的。”她接过来，尝了一口。甜的，有点凉。“好吃吧？”他看着她。“好吃。”“那就好。”他端着餐盘坐到旁边去了，开始吃他的第三轮。

江岁宁站在窗边，继续吃那块蛋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不远处，李年和钱多多在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云欣在旁边翻白眼，赵不息在用小本子记录“自助餐菜品分布规律”，老周在给艾米擦嘴角的奶油，妈妈和安宁、姜清宁在聊天，楚烈站在大厅角落安静地喝茶。所有人都在一起。

“祈愿小队”——当初随手起的名字。祈祷今天不死，但愿还能再见。后来真的做到了。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不仅见到了，还见了更多次。她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把叉子放在盘子里。窗外的阳光更暖了。平凡的生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