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冬至

冬至那天，枫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盐。落在屋顶上、树梢上、行人的肩膀上，还没来得及堆起来就化了

。江岁宁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细雪，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窗台上的多肉“欣欣”已经换了大盆，圆鼓鼓的叶子挤在一起，像一群小胖子在开茶话会。

手机震了一下。李年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压低但压不住兴奋的声音：“队长！冬至了！咱们是不是该聚一下？！吃饺子！我包！我这次练了二十遍！肯定不会翻车！我保证！”后面跟了一连串赌咒发誓的表情包。

钱多多紧接着发了一条：“别听他吹牛，他上周还在群里问‘饺子皮是面粉加水还是加蛋’。”李年秒回：“那是测试！我在测试你们有没有认真看我学新菜！”钱多多：“你那个测试水平，跟赵不息的厨艺一个水准。”

赵不息：“我上个月成功煮了一锅米饭。从逻辑角度，我的厨艺在进步。”李年：“你煮的是饭，不是菜！”赵不息：“饭也是厨艺的一部分。”

李年：“……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没法反驳。”云欣发了一朵雪花的表情。艾米发了一长段语音，点开是她奶声奶气的声音：“艾米也要去！艾米会包饺子！周爷爷教过艾米！”

老周发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雪花的表情——他学会用表情了。楚烈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几点？”安宁跟了一条：“我和妈带馅来。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妈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江岁宁看着那些消息，笑了。她回了一个字：“来。”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江岁宁去开门，李年站在门口，戴着毛线帽，帽子上还有一个毛球，看起来像一颗行走的草莓。他手里提着一袋面粉，脸冻得红扑扑的。

“队长！我来了！面粉！我自带的！我研究了三种面水比，做了对照组——实验组是温水，对照组是冷水，空白组是——”“你直接把面粉拿过来不就行了吗？”“那不严谨。”

江岁宁还没想好怎么接，钱多多已经从后面挤进来：“他就这样，你让他严谨去，饺子皮我来擀。”李年：“你上次擀的皮厚得像鞋垫！”

钱多多：“那是为了兜住你的馅！你包的饺子一煮就破！”李年：“那是饺子皮的问题！”钱多多：“你那是馅的问题！”两人挤进门，一边脱外套一边继续吵，吵到厨房里还在吵。

云欣和赵不息是一起到的。云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六种不同的饺子蘸料——酱油、醋、香油、蒜泥、辣椒油、芝麻酱，每一种都装在透明的小罐子里，贴上标签。

“你带这么多蘸料？”江岁宁问。“自己调的。”云欣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每一种都有不同的配方。”赵不息推了推眼镜：“基于我对历代饺子蘸料文献的交叉验证，她的调配比例达到最优阈值。”

江岁宁看了看那。”

艾米和老周来得最晚。艾米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张画——画的是“冬至饺子宴”，画上画了十一个小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摆了十几盘饺子，桌边还画了一只看不懂的动物，像是小猫又像是小狗。

“这是什么？”江岁宁指着那个动物问。“艾米的小猫！艾米养了一只小猫！”“你什么时候养了猫？”“上周！小区楼下的！它每天来找艾米玩！”老周在旁边补充：“是一只橘猫，挺胖的。这两天来艾米窗户底下趴着等吃的。”

李年从厨房探头出来：“橘猫好啊，十个橘猫九个胖，还有一个特别胖！”艾米用力点头：“对！它特别胖！”（猫猫别听是恶评我念给你听）

楚烈到的最后，因为他去接安宁和妈妈了。三个人一起进来，安宁手里拎着两大盒饺子馅——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馅料调得清香扑鼻，姜清宁阿姨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锅高汤，说是“汤底，煮饺子用的”。

妈妈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袋橘子一袋柚子。楚烈两手空空，但因为安宁和妈妈手里都满了，他负责提所有人的大衣围巾手套，像一个人形衣架。姜清宁阿姨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这房子比我上次来又满了。”

江岁宁看了看客厅——沙发、折叠桌、窗台、地板——到处都是人。李年在厨房里和面，钱多多在擀皮，云欣在摆蘸料，赵不息在评估饺子皮的均匀度，艾米趴在地上画画，老周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楚烈站在角落里叠大衣，安宁和妈妈在包饺子，姜清宁在煮高汤。

她的出租屋，挤了十一个人。她忽然觉得，这房子其实不小。

饺子包到一半的时候，李年的“实验组”面团出了问题——他非要加温水，结果面太软了，擀出来的皮一拿就破。钱多多看着那堆瘫软的面团，沉默了三秒：“这就是你的‘最优面水比’？”

“对照组是冷的，实验组是温的，理论上有差别——实际也有差别。”“对，差别是凉的能包饺子，温的不能。”李年看着那团瘫在案板上的面，罕见地没有顶嘴：“……那我重来？”

钱多多叹了口气：“你放那儿。我来。”他挽起袖子，把李年的实验组面团揉到一起，重新加水、加面粉、揉面、醒面。整个过程没说话，手很稳，像是做过无数遍。

“你什么时候学会揉面的？”“上个月。你妈教的。”“你妈教的？”“对。她说我要学会照顾朋友。”李年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这次擀得比之前好多了，虽然形状还是有点不规则，但至少不破了。

赵不息在旁边记录数据：“李年皮厚度不均匀，最大差值1.2毫米。钱多多皮均匀度领先，但效率较低——平均每张耗时9.7秒，李年6.3秒。

”李年：“我快，但我厚薄不均。”钱多多：“我慢，但我匀。”赵不息推了推眼镜：“从逻辑角度，两个方案各有优劣。建议两个人分工：李年先粗擀，钱多多再精修。”李年和钱多多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说：“行。”

江岁宁看着他们配合起来的背影，低头继续包手里的饺子。她包得不太好看，馅老是漏出来。安宁从旁边伸过手来，帮她捏了一下边。“捏紧一点，不然煮的时候会破。”“哦。”她学着安宁的手法，重新捏了一下，这次封口封住了。“好了。”安宁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下午大了一点，细碎的雪花变成了棉絮一样的雪花，落在窗台上，慢慢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老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周爷爷，你在看雪？”“嗯。”“这雪好看吗？”“好看。三百年前也下过雪。但没有今天的雪好看。”“为什么？”“因为三百年前的雪，是我一个人在城墙上看。现在的雪，是和你们一起看。”

艾米听不懂全部，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跑过来抱住老周的腿：“周爷爷，以后每年都一起看雪！”老周低头看着她，笑了。“好。每年都看。”

饺子下锅的时候，白雾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李年站在锅边，看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一个浮起来，像一群白色的小鱼。

“熟了！”“你确定？”“我确定！你看它们都浮上来了！”“浮上来不代表熟，要看皮的颜色。”钱多多挤过来，“你让开，我来捞。”李年让开了，钱多多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一个一个放在盘子里。表皮微微透亮，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他端起来闻了闻：“熟了。开吃！”

十一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边。桌子还是那张，椅子还是六把，剩下的四个坐床上——楚烈、李年、钱多多、赵不息坐床上，因为他们个子高、坐椅子更挤。

艾米坐在江岁宁腿上，老周坐在沙发扶手上，安宁和妈妈挤一把椅子，姜清宁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云欣坐在窗台上，因为她觉得窗台视野好。

盘子在桌子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蘸料摆了六瓶，每个人都在调自己那碗。李年调了三样混一起，吃了一口：“好吃！我包的饺子！太好吃了！”钱多多：“你包了三个，破了两个。”李年：“有一个没破！那一个是我包的！”钱多多：“那你说‘我包的饺子’——是哪个？”“那一个！唯一的幸存者！”“你管那叫幸存者？”“就是！”

云欣蘸了芝麻酱，咬了一口她的饺子：“皮可以再薄半毫米。”赵不息同时说：“边缘可以再压紧百分之十二。”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吃。谁都没再说话，但嘴角都弯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艾米忽然放下筷子：“艾米要许愿！”“许什么愿？”“冬至许愿！电视上说的！冬至要吃饺子，然后许愿！”

江岁宁看着她：“那你许吧。”艾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得像在祈祷。过了好几秒，她睁开眼：“许好了！”“许了什么？”“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那你告诉李年哥哥一个？”“也不告诉！”艾米笑了，低头继续吃饺子。

安宁在一旁轻声说：“我也许了一个。”江岁宁看向她：“什么？”“不说。说了就不灵了。”“你也信这个？”“不一定信。但许愿这件事本身挺好的。”安宁看着窗外的雪，“像是把‘希望’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它自己长大。”

江岁宁想了想。“那我也许一个。”她闭上眼睛。许什么愿？她能想到很多——希望所有人都健康，希望每个月都能这样聚一次，希望妈妈的眼睛一直那么亮，希望老周种出更好吃的菜，希望艾米永远笑得像现在这样。但最后她只许了一个——“就现在这样。一直。”

她睁开眼。所有人都在。雪还在下。饺子的热气还在冒。盘子快空了，但没有人走。

李年忽然站起来：“我带了音响！”“你又带来了——”“别紧张！我不唱！我放歌！”他掏出手机接上音响，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老歌，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听。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那天晚上散得很晚。雪积起来了，不厚，但够踩出脚印。楚烈开车送安宁、妈妈、姜清宁回家，李年、钱多多、赵不息一起打车回各自住处。

老周背着艾米走回去——她说“艾米要和老周爷爷一起看雪”，老周没有打车，背着她慢慢走，在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江岁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花里。

她关上门，客厅里安静下来了。桌上有没来得及收拾的盘子、筷子、饺子醋、喝了一半的饮料，还有好几张艾米留下的画。她把盘子收进厨房，洗了。把折叠桌收起来，靠墙放好。

把窗台上的多肉“欣欣”转了个方向，让它均匀地晒到明天的阳光。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看群聊。李年发了一段语音：“周爷爷送艾米回去了，艾米在他背上睡着了，刚才打呼呢哈哈哈哈哈！”后面跟了一个录音文件，点开是艾米小小的呼噜声。钱多多回：“你偷录人家睡觉？”“这叫记录！”“记录你个头，删了！”“不删！这是历史的见证！”

云欣发了一个“晚安”。赵不息发了一张照片——窗外的雪景。安宁发了一个冬天的笑脸表情。老周发了一个“到家了”，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和一个雪人。楚烈发了一个“嗯”。妈妈发了一个雪花的表情包。

姜清宁阿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饺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后面跟着六个感叹号。

江岁宁看着那些消息，笑了一下。她关了灯，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停了。枫城的夜很安静，路灯照着积雪，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她想起下午时许的那个愿——“就现在这样。一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一直”这件事。但她知道，她会尽力。因为这些人，值得她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