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父慈子疑
“抬头。”
齐砚坐在石头上，微微仰起下巴，由齐羽替他处理颈间的伤口。
齐羽的手很凉，动作很轻，“疼么？”
齐砚冷着脸，避开他的视线，即使在旁人面前再怎么算无遗策，冷心冷情，到了父亲跟前，还是会委屈。
“您既然知道我会难过，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齐羽的动作微顿，手指按在他颈侧的脉搏上探了一会，然后缠上绷带，笑了一下：“怕你太过伤心，我原想着，留下解雨臣他们几个陪你，日子久了，总能慢慢好起来。”
听到这里，齐砚神色陡然一凝，突然警惕起来，“您什么意思？”
齐羽只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抬眸望向前方的黑暗，“再往前走两周，就能见到光明了。”
齐砚盯着父亲的侧脸，心头的违和感如同疯长的藤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父亲对这里太熟悉了......
从天授到现在，所有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很多细节他都来不及多想。
他脑海中回忆起张海岁日记里的记载，齐羽在这里来去自如。
可是，按照时间线推算，父亲也仅仅比他们早了一周左右，就算他脚程再快，身手再好，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七天内比他们多探出这么远的路。
更何况，从进山至今，父亲极度从容自若，包括牧尸。
想到某种可能，齐砚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父亲，早就比所有人、包括自己，更早找到了天下第二陵，而且进出过不止一次！
在他父亲再次来到草原时，发现了他动的手脚，从而进一步推测到他会将小花几人困住的打算，于是在他生辰那日没有回来，没有掺和他们的事情。
因为如果他父亲有其他想法的话，想破他的阵法不过是几天而已，毕竟张家族长对龙脉可是大补中的大补。
但是他既然决定留下张启灵，那就做好了要牺牲其他张家人的准备。
他甚至早已经替自己考虑到了以后。
若是他的计划成功，以自己的性子，余生必定会在背负朋友血债的痛苦与愧疚中度日如年，倘若某一天自己真的不堪其苦，只要有小花、小哥他们在，就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守着他，将他从那段往事里拉出来。
即便不能叫他彻底释怀，至少还能陪着他，将往后的日子慢慢过下去。
可那些寻常张家人呢？
他们便成了可以舍弃的代价。
齐砚心底发寒，又再次捕捉到了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张家人的尸体就已经足够高级，为什么父亲还要大费周章地引导那么多普通的盗墓贼死在这里？
难道父亲就不怕将龙脉喂养得太过失控，玩火自焚么？
除非……
除非他也把握不好那个度，投鼠忌器，所以才只敢在龙脉外围猎杀张家人，不敢深入腹地动手。
至于拉那些普通盗墓贼入局，则是因为他父亲从一开始就料到了自己会拼死阻拦，做好了计划失败的准备。
那么这群普通人，就是退而求其次，以数量勉强弥补质量的替代品。
一环扣一环，步步皆退路，步步皆死局。
若说解家人做事谨慎，那齐家人便是走一步算十步。
他父亲果真得齐家真传。
百年来，服下长生不老药的有多少人，他不清楚，但唯一能扛住药性，走到如今的，只有齐羽一人。
连二代领头人文锦阿姨都至今沉睡在陨玉里，是他大意了，低估了他父亲的心性。
自大的时候，人果然会在自己引以为傲的方面栽跟头。
正思索间，一只微凉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发顶，轻轻顺了顺，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幼兽。
“脑子转得这么快，不怕伤神么？”齐羽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而纵容的笑意，“想问什么就问吧，阿砚，在爸爸面前，你不需要藏着掖着。”
齐砚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见过龙脉……嗯……鲁神真实的样子么？”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这个存在，如果说巨大的黑斑是龙脉，黑色的岩脉也是龙脉，那它最后真正示人的会是什么形态？总不能他们弑神要把整座山炸了吧？
闻言，齐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太清楚，我只能根据岩脉的延伸范围，大致估计它如今积蓄的力量，如果要见鲁神，只能通过献祭仪式将它引出来。”
齐砚暗暗松了口气，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齐羽瞧见他的神情，笑了笑，“吳三省的伙计死后，你认真观察到了么？”
齐砚嘴角抽了抽，那不是被您弄死的么？
不过，他的确没有错过，他回头看的时候，就发现，被尸潮弄死的那几个伙计，他们周围聚集了很多更深的黑色，正在缓缓聚拢。
是有东西在贪婪地觊觎着这里的每一具尸体。
风灯在脚下微弱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齐羽站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身子浸在微光里，眉眼温润如昔，余下的轮廓则隐没于黑暗，显得模糊不清，齐砚看着他，只觉得如临深渊，至亲至疏。
他身上有一种类似于野兽般的精明与诡谲，让齐砚本能地忌惮。
与此同时，他又能感觉到，父亲在与自己相处时，在竭力收敛着这种非人的冷血与侵略性。
“下面有什么？”
齐羽垂眸注视着他，轻声叹息：“有很多非常可怕的东西，超出常人认知，阿砚，你会害怕。”
“我很小就不会害怕了。”
齐砚站起来，视线投向远处黑色的迷雾，如今发生的种种，已经超出了他的计划，希望张海客能看懂他的暗示。
尸潮已经褪去，张千军万马道：“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张海客却蹙着眉，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
“阿砚让我们在这里等族长。”
“族长？”张海平闻言震惊地看着他，“族长不是被他困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