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弄脏的剑
又是一个黄昏,哈姆雷特独自来到圣彼得大教堂地下皇陵区,祭拜第七十七号圣龛。
他站在前教皇,那位他曾经视为理想化身,最终却失望而去的老师的墓碑前。
长明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萧索。
“老师……”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我找不到路。眼睛看见的都是光,可我知道光下面是淤泥,但我的剑找不到目标,挥不出去。”
“因为你的剑一直只想斩断黑暗,却不愿先沾上污秽。”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哈姆雷特猛地回头,看到了阴影中走出的卡西莫多。他佝偻着背,丑陋的面容在暮色中更显狰狞,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卡西莫多副枢密?”哈姆雷特有些惊讶。
“叫我卡西莫多,或者叫师弟也行。”他走到墓碑旁,和哈姆雷特并肩而立,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我也曾相信过邪不胜正。一切邪恶终将绳之于法。但后来发现,自己幼稚得可笑。”
哈姆雷特沉默片刻:“你去过圣罗丽岛吗?真正的圣罗丽岛。”
卡西莫多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哈姆雷特:“哈姆雷特,你看到的,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岛屿有另一面,藏在完美的表象之下,需要特定的‘引路人’才能进入。那里,是真正的深渊地狱。”
哈姆雷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你有证据?”
“正在收集。但不够。”卡西莫多声音低沉,“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和我里应外合,并且在必要时刻,能做出选择的人。”
“什么选择?”
“选择弄脏自己的手,或者选择死亡。”卡西莫多的话语十分冷酷。
“我可以做你的‘领路人’带你进去,让你看到真相,拿到铁证。但一旦踏入,你可能面临两种结局:要么,被迫做出一些违背你本心的事情,以换取信任,让你有机会接触更核心的秘密。要么,立刻被识破,然后‘意外’消失。即使成功了,你的灵魂也会留下擦不掉的污迹。你的‘干净’,将不复存在。”
哈姆雷特脸色苍白,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卡西莫多,又看看恩师的墓碑。
理想的光芒在眼前碎裂,露出背后狰狞的、需要血肉才能填满的沟壑。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那清澈的光芒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感情的决绝。
“如果干净的剑无法斩开黑暗,那就让沾满污血的剑,来做最后一击。我已经下定决心,开始吧!”
卡西莫多点了点头,伸出满是烧伤疤痕的手。
哈姆雷特握了上去。
两只手,一只修长却冰冷,一只丑陋却有力,在前教皇的墓前,结下了坚实的盟约。
几天后,卡西莫多以“引荐潜力新人观摩学习”的名义,带着重新伪装后的哈姆雷特,再次登上了圣罗丽岛。
这一次,哈姆雷特伪装的身份是大区主教,距离枢密主教只有一线之隔。
这个身份的原主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因为贪污被卡西莫多掌管的戒律堂部门秘密抓捕,还在审讯中。他的身份,自然是绝佳的掩护。
他们没有去阳光下的沙滩、花园、白色建筑,而是通过隐秘的通道,进入了岛屿的地下部分。
光线变得昏暗,空气浑浊,夹杂着消毒水、血腥、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料混合气味。
景象与地上截然不同:狭窄的囚笼,眼神空洞充满恐惧的魔女,穿着黑袍的“管理员”手持各种工具,墙上挂着难以形容的刑具和“娱乐设施”。
所谓的“工坊”,是在监视下进行的魔力压榨仪式。用各种不人道、匪夷所思的刑罚,刺激魔女的精神力。
所谓的“阅览室”,是播放洗脑幻象的房间,画面中充斥着不堪入目的马赛克。
所谓的“花园”,是让魔女短暂放风、以供某些“客人”挑选的围场。
哈姆雷特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才能不让自己吐出来或冲出去。
卡西莫多则面无表情,偶尔低声向遇到的守卫或管事点头示意,显得很是熟稔。
他们被带到一个更内部的区域,这里更像是奢华而堕落的私人会所。
卡西莫多被一个管事叫住,低声交代了几句,似乎是关于一批“新鲜货”的入库。作为档案管理的行家,卡西莫多被请求帮忙整理这些“新货”的文档材料。
管事看了一眼哈姆雷特,眼神带着审视。
“这位是?”管事问。
“新晋升的大区主教,背景干净,脑子不错,我觉得值得培养。”卡西莫多嘶哑地回答,“带他见识见识,以后做事也方便。”
管事点了点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光见识可不行。得来点实际的,才算自己人。”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和狞笑。
“里面正好有个不听话的‘材料’需要‘教育’。这位新人,去,给她点教训。手段轻重你自己掌握,别弄死就行。你见见血,也让她记住规矩。工具在墙上,随便选。”
哈姆雷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变得冰凉。
他看向卡西莫多,卡西莫多垂着眼帘,没有任何表示。他又看向那个房间,仿佛能看到里面绝望的眼神。
这是终极的抉择。同流合污,玷污双手,换取进一步的信任和接触核心证据的机会?
还是拒绝,然后立刻暴露,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做,还是不做,这是个问题。
哈姆雷特的手颤抖着,他极其缓慢地走向那个房间。在进门的前一刻,他回过头,看了卡西莫多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黑暗。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了挥舞鞭子的声音和更凄厉的哭喊。
几分钟后,是一声闷响,哭喊戛然而止。
哈姆雷特走了出来,脸色惨白如鬼,右手的手指和袖口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昏过去了,不过我没下死手,还活着。”
他眼神空洞,没有看任何人。
管事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上道。下次给你安排魔女特别教育,以后好好干。”
卡西莫多这才抬起眼皮,嘶哑地说:“走吧,带你去看看账房和名录室,我们去搭把手。”
在账房和名录室,哈姆雷特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记忆着、用眼镜架上的微型魔法水晶偷偷拓印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详细的“货物”清单,比如魔女编号、来源、特性、估值。
魔女的“服务”记录,有时间、客人代号、项目、费用。
财政资金流向,与圣城哪些账户、哪些商会、甚至与个别枢机亲属的隐秘关联、以及一份核心的“俱乐部”成员与受益者名单。
每一笔数据,都沾着血和泪。每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哈姆雷特就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割掉一块。
为了获得信任,拿到更多的资料,哈姆雷特豁出去了。
除了给魔女上刑,更可怕的事情,他也做了。
当哈姆雷特和卡西莫多终于离开岛屿,回到圣城时,哈姆雷特在酒馆喝的酩酊大醉。
走出酒馆,在漆黑巷子里的角落,哈姆雷特吐得昏天暗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吐完之后,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眼神呆滞地望着虚空。
“我的剑,脏了。”他喃喃道,声音嘶哑,“也断了。”
卡西莫多站在他身边,沉默如影。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