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禁忌实验
画满第十个正字刻痕后，爱莉准备清理一堆碎玻璃时，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魔力。
仿佛有一双无形、冰凉、略微滞涩的手，从她的意识边缘延伸出去，笨拙地握住了那片最大的玻璃片。她甚至能“感觉”到玻璃边缘的锋利，和上面那层滑腻的触感。玻璃片摇晃着，颤巍巍地飘离地面几寸，然后“啪”地掉回原地。
她愣住，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干净，什么都没碰。
心跳加快了。她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再次尝试。这次目标是一块较小的骨头。意念延伸，包裹，抬起，骨头晃晃悠悠地悬浮起来，虽然像醉汉一样左右摇摆，但确实悬空了。她控制着它慢慢移到堆放碎骨的破筐上方，松开意念。
骨头掉进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成功了。
接下来几天，地穴里最常见的景象就是：爱莉一边做着枯燥的体力活，一边用那看不见的“另一双手”尝试各种事情。一开始只能移动最轻、最小的物体，而且控制不稳，经常把东西摔得到处都是，引来杰西卡不耐烦的咒骂。但渐渐地，她熟练起来。
法师之手。
杰西卡这么叫它。最基础、最实用的零环戏法之一，几乎所有施法者入门都会学。但对女巫而言，掌握它有着不同的意味，这意味着她的魔力已经从体内混沌的“感觉”，变成了初步可控的“工具”。她的意念，能直接干涉现实了。
“别像个拿到新玩具的蠢货一样显摆。”杰西卡看着爱莉同时用两只手分拣骨头，还用第三只看不见的手把分好的骨头运到墙角，冷冷地评价，“把魔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但爱莉能感觉到，杰西卡默许了，甚至偶尔会瞥来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暴躁，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衡量。
果然，在爱莉能稳定地同时操控两只法师之手完成较精细的工作（比如把不同颜色的药剂瓶按顺序摆好）后，杰西卡在一个清晨叫住了她。
“今天，”杰西卡用下巴指了指主实验室的方向，“你进来。打下手。”
主实验室比爱莉想象的更……惊悚，也更“专业”。空间更大，墙壁上凿出了整齐的置物架，摆满了各种容器、标本、矿石和叫不出名字的器官。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台，此刻，石台上躺着一具尸体。
男性，人类，很年轻，面色灰白，赤裸的身体上有几处明显的伤口，但不算致命。看起来刚死不久，皮肤还没完全失去弹性。
“愣着干什么？”杰西卡已经戴上了一种薄薄的、像某种动物肠膜制成的手套，“去把那边铜盆里的铜线拿过来。”
爱莉压下胃部的不适，依言照做。铜线很粗，触感冰凉。
“今天的实验很简单。”杰西卡拿起两把末端带着尖锐小钩的工具，精准地刺入尸体大腿肌肉的特定位置，工具另一端的夹子勾住了铜线。
“验证肌肉在死后短时间内，对奥术转化的电流是否还有反应，以及反应强度与死亡时间、生前身体素质的关系。记录数据。”
她说完，示意爱莉按下装置上一个凸起的符文。
爱莉按了下去。
一阵响亮的嗡嗡声响起，装置上的蓝光骤然大盛，顺着导线窜到尸体腿部的金属钩上。
尸体猛地一弹！
不是活过来的那种弹动，而是纯粹的、机械式的痉挛。整条右腿的肌肉瞬间绷紧、隆起，脚踝和膝盖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脚掌猛地向上蹬直。
爱莉的手指僵在符文上。
“持续电流！别松手！”杰西卡厉声道，眼睛紧紧盯着肌肉的颤动，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水晶球，似乎能记录光影或能量的变化。
爱莉咬牙继续按着。尸体的腿部持续痉挛，肌肉纤维在皮肤下扭曲滚动，画面诡异至极。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奇怪的气味……一种混合了臭氧、还有……
“停！”杰西卡突然喊道。
爱莉立刻松手。装置嗡鸣声减弱，蓝光消退。尸体的腿软软地落回石台，但肌肉还在微微跳动。
杰西卡凑近观察，用工具拨弄着皮肤。“反应强度中等偏上，死亡时间估计在十二到十八小时之间。肌肉活性保留尚可……嗯？”她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皱起眉。
那股奇怪的味道更浓了。
杰西卡用钩子划开了一小块痉挛最剧烈部位的皮肤。里面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颜色……不对劲。不再是死后的灰白或暗红，而是变成了一种泛白的、微带焦黄的质感。
她挑起一小缕，凑到眼前，甚至闻了闻。
“……电熟了。”她得出结论，语气平淡，带着点实验意外的懊恼，“电流输出还是没校准好，奥术转化效率太高，产生了过高的电流。记录：实验体七号，右腿股直肌、股外侧肌部分受电流刺激收缩，但通电发热致熟化现象。实验部分成功。”
她摘下沾了熟肉屑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废料桶，转头看爱莉：“去把记录本拿来，第三栏。”
爱莉没动。她盯着那缕被挑起来的、熟了的死人肉，胃里翻江倒海。
“快去！”杰西卡不耐烦。
爱莉猛地转身，冲出主实验室，跑到地穴一个偏僻的角落，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那天，她借口不舒服，没有吃任何东西。杰西卡对此只是哼了一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那天之后，爱莉对“打下手”的工作多了难以抑制的抗拒。但她更清楚，拒绝杰西卡没有好下场。她必须想办法，让这种“参与”变得……不那么纯粹是噩梦。
机会在她又一次被指派去清理一堆长满霉菌和蠕虫的培养皿时到来。那些皿里是各种组织碎片在各种液体中的腐烂过程记录，杰西卡称之为“观察腐败与魔力残留的关联”。
看着那些蠕动的虫子、五颜六色的霉菌，爱莉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杰西卡大人，”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如果……如果我有办法，让您看得更清楚呢？比眼睛直接看更清楚？”
“法术‘鹰眼术’，或者侦测生命、侦测腐烂之类的灵光视觉。”杰西卡头也不抬，在鼓捣一堆新的瓶罐，“但法术干扰因素太多，而且持续消耗魔力。”
“不是法术。”爱莉说，“是……工具。一种让很小的东西，看起来很大的工具。”
杰西卡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爱莉：“说清楚。”
爱莉凭记忆，比划着。“用……特别透明、特别纯净的水晶，磨成特定的形状，中间厚，边缘薄。光线穿过它，东西就会被放大。”她尽可能用这个世界可能理解的词汇解释凸透镜的原理。
杰西卡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研究者听到全新思路时的亮光，锐利而充满探究欲。
“水晶……折射光线……放大……”她喃喃自语，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扑向她堆放材料的地方，翻找起来。几小时后，在爱莉帮助下，一个粗糙得可怜的东西被造出来：两片打磨得不太光滑的水晶片，被粗糙地固定在一个铁片卷成的筒子两端。
杰西卡把一滴腐液滴在下面的水晶片上，凑近去看。
“模糊……重影……但……确实大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能看见那些小东西在动！形状……和肉眼看到的不一样！”
这个原始的、放大倍数可能只有十几二十倍的“显微镜”，让杰西卡如获至宝。她不再满足于爱莉的描述，而是亲自投入进去。她翻出自己珍藏的、原本用于高级附魔的几小块无瑕水晶胚，用她那精湛的元素掌控力，小心翼翼地加热、塑形、打磨。
爱莉看着她用微型的法师之手（远比爱莉的精细强大）和肉眼难辨的细微风刃、水磨，一点点雕琢那片水晶。失败了几次，水晶炸裂或者出现瑕疵。但杰西卡有着惊人的耐心。终于，一套更精密、由多片透镜组合的装置诞生了。放大倍数达到了上百倍。
通过它，杰西卡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腐败液体中蠕动的、形态各异的微生物；血液中游弋的细小细胞；甚至她尝试观察了自己的一滴血，看到了里面那些蕴含魔力的、比常人更活跃也更大一些的“小颗粒”
她完全沉迷了进去。爱莉趁机，提出了另外两个“小实验”。
一个是种豆子。爱莉从集市买来的杂豆里，挑出了几种颜色、形状有明显区别的。她向杰西卡提议，可以记录它们杂交后代的表现，看看“特质”是如何传递的。杰西卡起初嗤之以鼻，但或许是想验证显微镜下看到的某些“小颗粒”是否和这些可见特质有关，她居然划出了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用法师之手精密控制土壤和水分，用魔法灯模拟阳光，让爱莉去折腾。
另一个是做罐头。爱莉解释了食物腐败是“看不见的小生物”在作祟，如果能杀死它们并隔绝空气，食物就能保存很久。她示范了用煮沸的玻璃罐密封煮熟的豆子和肉。杰西卡对这个兴趣一般，但当她几天后打开一个罐头，发现食物真的没有明显腐败时，看爱莉的眼神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这些“正常”的实验，似乎微妙地冲淡了地穴里纯粹的死亡气息。直到杰西卡进行那个关于龙蛋的实验。
爱莉不知道她从哪里、用什么手段弄到了一颗真正的龙蛋，外壳是暗金色的，有微弱的热量散发，差不多有一米高。
杰西卡用极其精细的手法，在龙蛋顶端开了小孔，抽出了里面粘稠的蛋黄，只留下清液部分。然后，她将一颗小小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人类受精卵，小心地植入其中。
接下来的日子，连爱莉都能感到杰西卡那罕见的、全神贯注的紧张。她几乎不吃不睡，守在特制的恒温法阵旁，用改进后的高倍显微镜和各种侦测法术，一刻不停地观察着龙蛋内部。
第三天，她兴奋地低吼：“成了！它在分裂！在长大！”
爱莉也被允许看了一眼。在显微镜和魔力视觉叠加的视野里，那个小小的细胞团确实在缓慢而坚定地增殖，隐约有了胚胎的雏形。一种混合着科学奇迹感和强烈不安的情绪攥住了爱莉。
但好景不长。第五天，胚胎的生长速度明显减慢。第七天，它停止了活动。第九天，侦测法术显示，生命反应彻底消失。
杰西卡暴怒地砸碎了喝水的杯子，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行尸检（如果可以这么叫的话）。她的结论冰冷而专业：“卵内营养物质充足，但缺乏持续的、有效的气体交换。胚胎死于窒息。”
她立刻着手改进。在爱莉的帮助下，她提炼出了高纯度的氧气，注入龙蛋内，并设法维持浓度。
第二个受精卵被植入。
这一次，胚胎发育得更快一些，形态也更清晰。杰西卡脸上甚至短暂地出现过类似希望的光芒。但就在看似最顺利的时候，胚胎再次死亡。
这一次的死因，杰西卡研究了更久。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废物……代谢废物排不出去……累积中毒。”她最终嘶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母体的循环系统……没有肾脏……它被自己的尿毒死了。”
她站在那颗失去了价值、开始散发异味的大龙蛋前，沉默了很久。地穴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她转过身，看也没看爱莉，走向自己的休息处，背影佝偻。
“收拾掉。”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爱莉知道，她不仅是指收拾实验失败的残骸，也意味着，这个方向的研究，杰西卡放弃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没有更多的龙蛋可以挥霍，也看不到绕过“母体”这个绝对必要环节的希望。
杰西卡用两个胚胎的死亡，给她上了血淋淋的一课：人类已经胎生太久了，早已不适应蛋的环境。人类胚胎需要营养，需要氧气，需要一个能代替它呼吸、排泄、提供一切支持的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