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灵性切割
“真正的生命？”
伊莱斯扶着人偶骨架的手停住了。
他又把那张配方翻过来看了看。
两半牛皮纸，一幅完整的仪式图，材料也全摆在眼前。
刚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诅咒弄出去，竟没往这方面想。
弄个替身，让梦妖的诅咒认错人，他还能理解。
可这个替身里面，要放上一小块自己的灵魂。
然后让它替自己去死？
伊莱斯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骨架上那些小小的关节还露在外面，被他扶着才没有倒下去。
这会儿看着，多少就有点别扭了。
毕竟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他认识的那些人里，可没有谁需要提前琢磨该怎么处置自己的一部分。
“怎么了？”
克罗利看他半天不动，伸过手来。
伊莱斯将骨架放回桌上，让出了位置。
“没事，你接着说。”
都到了这地方，他也没必要继续钻这个牛角尖。
神孽真要从月湾底下爬出来，管你是什么人，该死还得死，谁也不见得比一只蚂蚁高贵。
先把眼前这道诅咒解了再说。
“先得让它像你。”
克罗利接过骨架，指了指配方上灵体切片的位置。
“里面放的是从你身上分出来的灵魂，不是发条。”
“所以，它会觉得自己是我？”
“至少不会觉得自己是我。”
“……也是。”
老海狗这话是真没法反驳。
克罗利将人造人胚核安入骨架，扶着两侧检查了一遍，又取出空梦茧。
伊莱斯凑近些，看着那枚胚核嵌在小小的胸腔里。
此刻它还一动不动。
就凭这些东西，竟然能弄出一条生命来。
这个世界的神秘学，还真是比他想象的还不讲道理。
“胚核构成身体，这个给它做梦壳。”
克罗利拿着空梦茧，示意他看清。
“得靠它让诅咒认错人。”
伊莱斯顺着配方上的线条看下去。
两样材料各有用处，真正把它们和自己连起来的，还是最开始写着的那份灵体切片。
咒印附在哪，就得把那一片取下来，固定进去。
他抬手摸了摸耳后。
那点轻微的凸起还在。
平时摸着不显眼，今天光是把手指按上去，他就觉得那块地方有点凉。
自己马上要在灵魂上挨一刀了。
“那我呢？”
“先用【假死术】。”
克罗利拿过桌边的卷轴，随意的口吻也收了起来。
“让你的身体进入接近死亡的失能状态，再把灵魂唤起，引出来。”
“之后才能切。”
“嗯？！”
伊莱斯疑惑的看向克罗利。
“我假死，谁帮我解咒？”
“我啊。”
老海狗很自然的说道。
“我出手你就放心吧。”
听这句话就放心不了！
感情这该死的配方还需要另外一个人配合。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可以操办了。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希望老海狗不要失误了，不然自己就得在兰顿疯人院定居了。
伊莱斯反复看向旁边的窄床，又看了一眼已经固定好的铜盘。
一会儿自己躺在那边，魂在这边，老头拿着刀在中间忙活。
光是想一想，他就有点不想躺下了。
“我还以为假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身体得留在那儿，你的灵体得醒着。”
“为什么？”
“灵体在无意识状态下会受到肉身牵引。”
“疼起来，你本能地往回缩，切开的部分就可能被扯散。”
克罗利伸手点在阵图的几处位置上。
“我得先稳住你。”
“所以还得把我叫醒？”
“我得知道你是不是还清醒，能不能认出自己。”
“不能让我毫无知觉地挨这一刀？”
“我需要你随时回答。”
克罗利抬头看着他。
“灵体一旦撑不住，我得马上停。”
舱外有人走过，脚步声隔着木板传进来。
伊莱斯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回骨架胸腔中的胚核上。
“有多疼？”
“很疼。”
克罗利这次很认真。
妈的。
那看来真的很疼了。
伊莱斯原本还想听他说个“忍一忍就过去了”，哪怕明知道不靠谱，多少也能安慰一下自己。
偏偏这老东西就在这个时候实在起来了。
他现在真的很需要麻药，作用于灵体的那种。
最好一针下去，睁眼已经解完咒，两个人再坐下来互相问候一下全家，多好。
可克罗利需要他清醒着回答。
伊莱斯将配方拉到面前，手指沿图式重新走了一遍。
“你切下来的那部分，放进这里。”
他指向空梦茧，等克罗利点头，才往下移。
“诅咒过去以后，再用鲸油烧断。”
“就没点别的好法子？”
“这是由原初之火的特性决定的，所以只能这么做。”
“这时候就能把我弄回来了？”
“嗯。”
这先后可不能搞错。
他把装着磷鲸鲸油的小瓶放回原处，挪开挡住阵图的盒盖，接着伸手抓住铜盘边缘，稍微晃了晃。
铜盘纹丝不动。
“行。”
伊莱斯松开手，看向克罗利。
“来吧。”
老海狗也没再损他，将要用的材料挪到顺手的位置。
灵珀粉的封口被打开，月光盐依照图式摆好。
克罗利做这些的时候，伊莱斯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过去一件东西。
他先前准备得再齐全，也得等这个真正懂行的人来接手。
那张假死术卷轴被留在床边。
伊莱斯的目光跟着过去，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
“你要我躺着别动，是吧？”
“先躺下。”
“这句我听懂了。”
他慢吞吞地把耳后附近的衣领翻开，省得布料盖住那处印记。
手指碰到凸起时，还特意将位置指给克罗利看了一眼。
老海狗点头，示意他放下手。
伊莱斯拿起骨珠，里面那点红光还在移动。
他叫来马尔科姆，把东西交过去。
“盯着这个。”
大副接过珠子，又朝桌上看了一眼。
克罗利让他继续对照海图指引航向，别跟得太近。
伊莱斯一直看着骨珠被拿出舱门，这才转过身。
至少追踪的事不用他再操心了。
他走到窄床边，先扶住床沿坐下，背上的伤一碰床褥，还是疼得他吸了口气。
刚才外衣被血黏住的地方已经松开，他把衣角从身下抽出来，尽量不让褶皱压在伤处。
再转头看桌上，那个人偶正对着他刚才的座位，胸腔敞着，等里面多出一小片东西。
伊莱斯很快将视线移开。
别看了。
知道归知道，真要亲眼看着自己被分成两份，他多少还是有点心慌。
“你这床可真窄。”
“够你躺了。”
“我现在还能反悔吗？”
克罗利停下展开卷轴的动作，看了过来。
伊莱斯已经把腿抬了上去。
“开个玩笑。”
真到要动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连两只手应该往哪儿放都得琢磨一下。
搭在胸口不舒服，垂在床边又觉得碍事，最后索性放在身体两侧。
手环贴着腕骨。
老埃德还在里面，克罗利就站在床旁，伸手便能碰到。
行吧，该在的都在。
伊莱斯望着上方的舱板，舌尖抵了抵牙齿。
“开始吧。”
白色的灵性顺着展开的卷轴流淌下来，贴上他的胸膛，缓缓没入身体。
他本来想看看【假死术】究竟是什么感觉，才刚生出这个念头，克罗利的脸就已经模糊了。
视线沉下去。
舱板、灯光，还有床边那件旧衣服，一块陷进了黑暗当中。
连那点尚未说出口的忐忑，也跟着没了踪影。
……
“伊莱斯。”
有人在叫他。
他想应一声，懒得睁眼，只觉得那人叫得有点烦。
“伊莱斯·洛克兰。”
声音又近了些。
对了，他在解咒。
伊莱斯猛地醒了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
他正平躺在窄床上，脸色发白，胸口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一只手搭在身侧，手腕上的环还露着，和他闭眼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看人的位置变了。
“卧槽……”
伊莱斯想撑一下床，手在下面捞了个空。
他低头看看自己，接着又去看床上那张熟悉的脸，一时间连该往哪边使劲都拿不准。
“别乱动。”
克罗利站在桌边，引着阵图里的灵性，将他缓缓牵向铜盘。
伊莱斯的视线跟着移过去，几道细光沿他的轮廓绷住。
桌面近在眼前，人偶骨架被摆在旁边，自己刚才亲手放好的材料，此刻在眼中全变成了另一个视角。
他试着抬了抬胳膊。
还能动。
只是那只手带着些透光的感觉，隔着掌心，竟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看着我。”
克罗利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叫什么？”
“江……伊莱斯·洛克兰。”
他几乎是顺嘴回答，刚把名字纠正过来，耳后便贴上了一点极细的凉意。
仪式中凝出的细刃切了进去。
“啊——！”
伊莱斯猛地弓起身，嘴里那点声音彻底变了调。
疼！
他想抬手按住耳后，手伸到一半，整个灵体已经抽动起来。
连枷砸在背上的时候，他至少知道哪里挨了打，哪块骨头疼得厉害。
这一刀下去，耳后的那点地方根本兜不住疼痛，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哪一部分被切开了。
想往后躲，那点念头刚动，便像也落在了刀口上。
伊莱斯张着嘴，眼前的克罗利都变得歪斜。
他拼命往下看，床在那边，自己的身体也在那边。
回去！
只要钻回去——
几道细光同时绷紧，将扑过去的灵体牵在铜盘上方。
这一扯，让他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停……先停！”
克罗利立即停住细刃，另一只手向阵中补入灵性。
“别往回缩。”
伊莱斯听到了。
他也知道不能缩。
可他根本管不住自己，那片裂开的地方仍在疼，刀停在哪里，疼就卡在哪里，连个能让他缓上一口气的空隙都不给。
他伸手想抓点什么，指头掠过阵中的光，什么也没抓住。
眼睛闭上了，那种被撬开的感觉还在。
妈的，不切了行不行？
先让诅咒待着，下午四点就四点，自己又不是没熬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伊莱斯几乎真要喊出口。
他死死盯着床上的身体，竟觉得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比什么都亲切。
回去躺一会儿就好了。
“伊莱斯！”
克罗利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很近。
伊莱斯嘴里挤出一点含混的动静，根本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小子，看着我！”
老埃德的声音从手环里传来。
“别往身体里钻！”
他顺着喊声低头，找到了手环，也终于重新看清床上的自己。
身体好好地躺在那里。
他刚才挣扎得那么厉害，床上的人连手指都没抬一下。
这是假死。
他还在解咒。
伊莱斯勉强止住扑回去的动作，悬在阵里的轮廓仍然抖得厉害。
克罗利托住那片已经裂开的灵体，细刃停在一旁，始终没有再往下切。
“听得到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一下头。
老埃德也没再催他。
伊莱斯重新看向克罗利，想说自己准备好了，试了两次，声音都没能凑成完整的一句。
他又缓了一阵。
直到那种扑回肉身的冲动终于能被压住，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