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你现在才发现吗？！
细刃重新贴了上来。
伊莱斯盯着克罗利的脸，刚稳住的灵体又开始发抖。
他原本想把嘴闭紧，免得再叫得那么难听，可就在这时，刀往下切了一点，他这下就一点也顾不上了。
该死！
自己这会儿连咬个东西都办不到。
“还能听见我吗？”
“能……”
克罗利的手没有离开阵图，沿着咒印的边缘，一点点将那片灵体分离出来。
伊莱斯看不到刀究竟走到了哪里，只觉得那种牵扯越来越集中，疼痛从耳后拖出来，连带着他的轮廓一同发颤。
“叫什么？”
克罗利再次问道。
“伊莱斯。”
这次他没报错，也实在没有力气把姓氏补全了。
老船长俯身看着切开的地方，手指始终压着阵图。
伊莱斯顺着他的胳膊往下看，发现细光牵住的轮廓已经被自己挣得很不平整。
他试着缓一缓。
那张刚才想逃回去的床就在旁边，隔这么点距离，现在竟让他不敢多看。
“小子。”
老埃德又喊了他一声。
“别乱动。”
伊莱斯很想让他少说两句，嘴里一张一合，最终只挤出一个“嗯”。
这回可真是连拌嘴的力气都省了。
最后一点连接被细刃分开。
他猛地一缩，随即听见了一声惨叫。
伊莱斯愣住了。
他刚才明明没叫。
不过仔细分辨的话就会发现，这声音虽然像他的，但又细得厉害，是从铜盘上方传来的。
灵珀粉护住的那片微小灵体正在向内收拢，薄薄的一层，被疼痛催得蜷了起来。
竟然有了人的模样。
那个小人抱着脑袋，朝他这边挣扎，刚伸出一只手，身形又散开少许，随后艰难地重新聚在一起。
伊莱斯盯着它。
这就是从自己身上切下来的东西？
看见这一小片东西在眼前动起来，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的先伸了过去。
就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一般。
小人也正往他这里靠。
近一点，再近一点。
只要把它接住，好像就能让刚才那种难受平息下来。
“别碰！”
克罗利一声冷喝。
阵中的细光隔住了伊莱斯的手，老船长继续催动仪式，将那道薄得几乎散开的身影引向空梦茧。
伊莱斯的手停在半途。
小人还捂着脑袋，跟着那股灵性向前移。
它越离越远，那种想把它抓回来的冲动仍在，伊莱斯只好把手往自己身侧收。
切都切了，再给捞回来算怎么回事？
空梦茧接住了那片灵体。
克罗利随即将它与人造人胚核连接，原本安安静静放在桌上的骨架，胸腔中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顺着内部向外透出来，照到了小小的肋骨边缘。
伊莱斯看着自己刚才扶过的地方。
属于他的气息在梦壳中渐渐充盈，那具骨架里多了东西，蜷缩的身影被容纳进去，随着胸口的亮光，一点点有了依托。
老船长腾出手，依照图式引动咒印。
空气里很快多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梦妖。
伊莱斯感觉得太清楚了，那股气息浓郁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有种那玩意儿又贴过来的错觉。
好在它正在离开。
附在本体上的诅咒被引向人偶，缠绕的灵性顺着阵图聚拢过去。
靠近边缘的部分反卷了一下，碰到月光盐，又被挡了回去。
伊莱斯想凑近些看，身形刚动，便忍住了。
老海狗的手还忙着，他这会儿最好别添乱。
床上的身体没有呼吸，人偶的胸口却持续的亮着。
终于，这次假死骗过了诅咒，把那个刚从他身上分离出来的“活体”，当成了继续纠缠的对象。
那个小小的自己被护在梦壳里面。
它把头埋得很低。
伊莱斯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看见那两只抱住脑袋的手。
他刚才也是这个样子，疼得恨不得把耳后那块地方按住，偏偏怎么也按不到。
原来在别人眼里，是这么个模样。
桌边，那瓶磷鲸鲸油被克罗利拿了起来。
伊莱斯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
小瓶里只需要取出一滴。
他们核对过那么多遍的最后一步，如今总算要用上了。
伊莱斯看着克罗利的手，急得想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让替身承接完。
这事不能催。
克罗利盯着阵图，没有立即动手。
咒印向替身聚拢，反卷的灵性渐渐平复，等到这次承接完成，他才将预留的鲸油点燃。
小小的一点火星亮了起来。
沿着仪式的指向，火光烧过那道仍在回流的联系。
伊莱斯感到自己与人偶之间的牵扯绷了一下，接着忽然断开。
倒是没有想象中痛苦的灼烧。
他停在半空，终于能让那个小人好好地待在桌上，努力控制自己不再想伸手把它捞回来。
“好了。”
克罗利开始引导他的灵体归位。
床上的那张脸在伊莱斯眼前放大，他看着自己越来越近，意识跟着沉了下去。
灵体一点点没入肉身，【假死术】随之解除。
“嗬——！”
伊莱斯猛地吸进一口气，眼睛睁得溜圆。
胸口起伏得厉害，空气灌进肺里，他才发现自己正在发抖。
从手指到腿，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床褥被蹭得窸窣作响。
他想坐起来，胳膊刚撑住，身子便朝床边歪去。
本来以为回到身体就好办了，现在这副身子也跟借来的一样，想往左，它偏往下沉。手指紧紧贴着床沿，愣是使不出能把自己撑起来的力气。
“慢点！”
克罗利一把扶住他的肩背，将人稳在窄床上。
伊莱斯张了张嘴，牙齿碰在一起，连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老海狗索性托住他，等那阵痉挛过去。
伊莱斯弯了弯指头，将床褥攥进手里。
总算能抓住点东西了。
克罗利没催他，手一直撑在后面。
舱外传来船员的脚步声。有人从门前经过，喊了句什么，伊莱斯没听清，因为他此刻只能感觉到灵性有一股缺口在直漏风。
全身的灵性都开始疯狂的填补着那块灵体缺口。
过了许久，当灵性在灵体那里形成了一个暂时的灵性结痂，他这才开始勉强压住颤抖，顺着克罗利扶他的力道坐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摸耳后。
手抬得不稳，先碰到了自己的耳朵。
他把指头往后挪，沿着熟悉的位置摸过去。
平的。
那个折磨了他这么久的印记，没了。
伊莱斯用指腹慢慢按过原先微微凸起的地方，一路摸到旁边的皮肤，又去感应桌上那具替身。
自己与它之间的灵性也不再相连。
“真没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松开床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自由了。
这是他来到这里这么久，从未有过的自由感觉。
疼是真特么疼。
他松开按在耳后的手，想笑一下。
只不过依旧没什么力气。
总算不用再带着那点印记过日子了。
他的目光移向人偶。
小家伙正蜷在桌上。
双手抱头，身子缩得很紧，和方才被切出来的时候一样。
只是现在有了实实在在的一副身体，已经用不着那几道细光托着它。
伊莱斯看着，缓缓往桌边挪了些。
克罗利扶着他的胳膊，没让他一头栽过去。
“活着吗？”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停在人偶面前。
刚才切开的那片灵体还在惨叫，如今已经安静下来。
伊莱斯看它蜷成这么一团，也不敢直接伸手拨弄，怕碰着哪里，让它再疼一回。
一道细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等会儿。”
伊莱斯的手顿住了。
“疼的又不止你一个。”
那声音太熟悉了。
听着简直就是自己被人吵得受不了，又实在没力气发作时的那股语气。
伊莱斯低下头，认真看了它一会儿，慢慢将手收回。
“这嘴倒是随我。”
他嘴角动了动，后背随之牵起一阵疼，只得老老实实坐稳。
“行，那你先缓缓。”
伊莱斯对着它说道。
他搭在膝上的指头还在轻轻地抖。
大哥别说二哥，谁也用不着笑话谁。
这时克罗利从旁边取来木盒，在里面垫了块软布，又将布角折进去，给人偶留出躺着的位置。
“这几天，你们得分开待着。”
“怎么？怕我跟它干起来？”
伊莱斯看了眼桌上那个小东西。
“这个我倒是无所谓。”
老海狗将盒子放到人偶旁边。
“就是怕诅咒再找回你身上。”
“免得白浪费这么多昂贵的材料。”
伊莱斯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没了。
“不是已经断了吗？”
他刚才明明感觉到了！
那道牵扯断开，耳后的印记消失，自己好好地回到身体里，怎么到这儿还有事？
克罗利指了指蜷着的人偶。
“原来的联系断了，但它刚从你身上分出来，还没稳定。”
“你也不想费了半天劲，诅咒又回来了吧？”
伊莱斯看向小人。
刚才还觉得它这副样子挺亲切，这会儿连自己往前探的那半截身子都赶紧坐了回去。
“快快快！”
他立刻摆手。
“快拿走！”
刚挨了这么一刀，自己可是半点再来一回的念头都没有。
“兄弟，不是哥不爱你，主要是这种事没办法。”
小人艰难地抬起头。
“你……m……”
克罗利将它放进垫着软布的木盒，后半句骂声顿时含混了下去。
伊莱斯看着那两只小手重新抱住脑袋，原本还想说两句。
老海狗已经端起盒子，朝门口叫人。
“我会先把他放在下层船舱。”
“等诅咒稳定了再说。”
伊莱斯点了点头。
进来的水手接过盒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克罗利让他拿稳，带到下层安置。
脚步声出了舱门，逐渐远去。
伊莱斯靠回床边，享受着自己终于获得的这个名为自由的战利品。
耳后干干净净，桌上也只剩用过的材料。
直到这会儿，他才觉得一直以来在后面追着自己跑的事情，总算办成了一件。
只是办成一件的这个过程中，谜团变得更多了。
克罗利还站在面前，低头打量着他。
伊莱斯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老头换了个角度，像是想把他整张脸都看清楚。
“嗯……”
“看着没傻。”
“？”
伊莱斯顿时破防。
“我都跟你说了半天话了，你现在才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