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晏子衡:写的什么东西

第774章 晏子衡:写的什么东西

次日辰时。

经过前两日八股经义与四六表文的轮番激辩,堂内十余位考官虽然面带倦色,精神却高度紧绷。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今日开阅的第三场五千言《大政统筹策》,才是决定这届丙辰恩科最终乾坤的决死战场!

首场考圣贤义理,次场考封疆应变,而这第三场大策,考的乃是宰执天下,总揽九卿的治国真功夫!

主考官晏子衡端坐于主位之上,亲手拆开第三场备选朱卷的火漆封条,沉声道:

“诸位同僚,今日这第三场策问,考的是兴作有时,劳民有度,以及畿辅百万流民啸聚,九边岁费浩繁,国帑空虚之困。”

“题面写得明明白白,守常道则死,强征敛亦死。”

“试问天下俊彦,当此两难绝境,何以不增天下之税,而能安百万之民,丰国库之实,化天下之蠹为社稷之用?”

“且看这批留存到最后的十四份试卷,究竟谁在空谈误国,谁有经天纬地之才!”

东侧首房考官孙世昌抢先一步走出队列,拱手笑道:

“晏阁老,前两场考试,有些偏门左道的考生靠着一点市井小聪明博了眼球。”

“可到了这第三场五千言大政统筹策,考验的是对中枢六部,九边军务,天下财赋的通盘掌舵本事!”

“下官以为,唯有受过名门大儒熏陶,深谙朝局规制的正统名士,方能驾驭如此宏大的治国策论。”

“还请阁老先阅玄字第三十一号与黄字第十八号两份朱卷!”

东侧副主考钱谦也抚须帮腔道:

“孙郎中说得在理。”

“五千言大政策论,最见读书人的根基与格局,断不是那些贩夫走卒靠两句白话就能蒙混过关的。”

晏子衡不置可否,示意西侧副主考郑守谦先将玄字第三十一号朱卷呈上来。

郑守谦展开玄字第三十一号朱卷,只见满纸字迹狰狞,一股森冷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郑守谦挑出卷中最核心的破题与方略,朗声念道:

“化蠹为用者,非曲意迁就以纵巨蠹也,乃执天子之雷霆,断天下之腐肉以充社稷之资也!”

“请调京畿大营重甲铁骑三万进驻神京九门,限期三日,勒令城外百万流民各归原籍!”

“复派钦差清查边关,裁汰老弱残疾戍卒三成,不发遣散银两,省银二百万两填补通天阁亏空!”

郑守谦念完这几句,西侧的工部主事许重远和刑部主事韩立诚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立诚忍不住拍案怒道:

“荒谬绝伦!”

“这玄字第三十一号卷简直是在逼着大夏江山即刻崩塌!”

“他把神京城外一百万走投无路的灾民和九边流血守边的老兵,全都当成了该被一刀砍掉的腐肉蠹虫!”

“不给流民一口饭吃,反倒派三万重甲铁骑限期三天把百万饥民赶回绝地,这铁骑一出城门,城外一百万流民当场就会揭竿而起!”

许重远也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卷面斥道:

“更毒的是他对九边将士的处置!”

“九边将士浴血守边,已经足足八个月没领到饷银,全靠一口忠义之气苦撑。”

“这时候朝廷不发一两欠饷,还要强行裁撤三成边军,连一文遣散费都不给,把克扣老兵活命钱省下来的二百万两银子拿去修通天阁?”

“这道诏书一旦发往九边,几十万边军立时就会哗变倒戈,北疆铁骑长驱直入,谁来抵挡?”

主考官晏子衡脸色铁青,冷冷说道:

“自己筹不出半文钱粮,便想靠京营屠刀驱赶百万灾民,靠剥夺九边老兵活命饷银去修高台。”

“此等酷吏之策,绝不可奉为今科圭臬。”

“念其三场文字功底尚在满场交白卷的腐儒之上,暂且搁在备选末流待查,断不可居于前列。”

孙世昌被骂得脖子一缩,指着第二份黄字第十八号朱卷,硬着头皮说道:

“阁老息怒,玄字第三十一号卷确实过于刚猛激进。”

“不过这黄字第十八号卷向来精通生财算学,他在五千言大策里并未动用刀兵,专门献上了不伤农亩正赋的举债通变妙策,定能填补国库亏空!”

郑守谦拿起黄字第十八号朱卷,展开念出了其中的核心立论:

“借商贾之闲资,纾国家之急难,臣请不伤民本,不增正赋,行举债通变,以耗偿资之大政策。”

“于两淮官盐榷引之中,准许承运商户随行加润两厘,复于江南折色银两之中,均派火耗三分!”

“正税无改,万民不知其加,细流微聚,三年足偿其本!”

话音未落,国子监博士林文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朱卷痛斥道:

“无耻!”

“简直是瞒天过海,吸髓饮血!”

“诸位听听他写的什么正税无改,万民不知其加!”

“朝廷向晋陕江淮的大盐商借四百万两高利贷,转手却允许盐商在官盐里每斤暗加两厘钱,又在江南田赋折色银里每两强派三分火耗!”

“盐是升斗小民活命的东西,每斤暗涨两厘,穷苦农家连一撮咸盐都吃不起了!”

“他嘴上说着不增黄册上的正税,背地里却把大豪商放高利贷的五百多万两本息,全用刀子从天下百姓的肚肠里割出来!”

晏子衡一拍惊堂木,厉声道:

“明着不加正赋,暗里官商勾结,巧立盐耗火耗之名盘剥天下苍生!”

“此人之毒,不在刀兵,而在烂透了心肠,把祸乱天下的搜刮毒计当成经世才学!”

“一旦此策颁行,盐价暴涨,江南民怨沸腾,不出三月便会激起四海民变!”

“此卷心术阴私,比之刚才那份玄字第三十一号卷更为不堪!”

“纵使文辞工整,能勉强混入备选之列,也绝不可列于佳卷前茅。”

东侧的钱谦和孙世昌见精心挑选的两份门生大卷接连被晏子衡痛斥压后,两人面如土色,缩在座位上大气也不敢喘。

郑守谦接着取出第三份地字第四十二号朱卷。

展开一看,只见卷首破题写得气象不凡:

“当此绝境,朝廷当罢虚浮之高台,起万民之利涉,设工赈大台于畿辅,编饥黎为力夫,开沟洫以引黄流,疏渠泊以通漕运!”

然而,念到中股准备陈述如何调配银粮与管理工程之处,卷面上却突然出现了一团浓黑的悬墨!

在悬墨之后,作者用颤抖的断笔坦陈自己算不出从何处变出数百万两现银与每月九百万斤糙米。

他更不知拿什么阻止贪官克扣流民口粮,只留下了一篇虽有爱民仁心却漏洞百出的半截空策!

大堂之内一片安静。

林文正叹息道:

“这位地字第四十二号卷的考生,倒是从头到尾守住了君子风骨。”

“他想停掉通天阁改作畿辅水利工赈,可写到一半,发现自己靠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既弄不来银子,也调不来粮食,更防不住贪官克扣。”

“他没有像前两个人那样去编造杀人或暗加盐耗的毒计,而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才力有限,守住了一个读书人最后的诚实与良知。”

晏子衡点了点头,缓声道:

“知不足而后能自反,此子虽拿不出破局之术,但心术端正,不欺暗室。”

“刚才这三份卷子,文笔功底虽都远胜考场上那四千名连题都看不懂的平庸举子,但前两份满纸酷烈聚敛之术,唯独这一份守住了读书人的仁恕底线与诚实风骨,比前头那两份高出何止一筹!”

“将这份地字第四十二号卷画圈留存。”

随后,郑守谦取出了玄字第七十一至七十四号四份朱卷,以及地字第五十五号朱卷。

这五份试卷没有像前头那样走入死胡同,全都写出了扎实的条陈。

晏子衡先翻看玄字第七十一至七十四号四卷,只见破题写道:

“统筹之要,不在增赋,而在破障,化蠹为用,首在破中枢六部割裂之藩篱!”

文中直指朝廷各部各自自保的官僚病灶,主张设立跨部院的统筹大台,将工部营建,户部赈恤,兵部治安并为一处统一调遣。

紧接着,晏子衡又翻开地字第五十五号朱卷,只见卷面骨力遒劲,写出了另一番大商格局:

“通天之厦,所缺者金石木植也,非白银之虚数也,九边之塞,所急者粮秣被服也,非铜板之死物也!”

“臣请行官民合营,实业折资之至策!”

“许天下各大商帮,以楠木,巨石,生铁,仓粟,漕舟,按公允市价折算为通天大厦与塞北军饷之股本,赐商号免税金牌!”

工部主事许重远眼睛一亮,抚掌赞道:

“这份地字第五十五号卷真正摸透了天下巨商的命门!”

“此卷跳出了搜刮现银的死胡同,直接让各大商帮拿木材,生铁,仓粟按市价折算入股朝廷大工!”

“朝廷则赐予免税金牌护住商号安全,不伤农桑一文钱就把天下百业物料全调动起来了!”

东侧的副主考钱谦听到这里,顿时精神大振,连忙击节赞道:

“晏阁老,您看这玄字第七十一至七十四号四卷破六部藩篱,这份地字第五十五号卷行实业折资入股,章法何等严密,文辞何等典雅!”

“反观那份满身市井气的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前两场靠着一点街头打架和抓贼的歪门邪道混了过来。”

“到了这五千言统筹天下大政的考场上,他一个混迹市井的粗人还能写出什么?”

“定然是捉襟见肘,绝不可能比得过眼前这五份老成持重的大卷!”

孙世昌也连连附和:

“钱侍郎所言极是!”

“治大国岂同混市井?”

“这五份大卷既有台阁气象,又有统筹实策,那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在文字功底和朝局视野上本就差了一大截,今日定然难登大雅之堂!”

晏子衡没有理会二人的喧哗,只是将这五份朱卷画圈留存,随后转头望着紫檀木匣里最后那六份朱卷:

“是不是难登大雅之堂,绝非靠嘴说的。”

“郑侍郎,将最后这六份朱卷,一并呈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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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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