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晏子衡:此子文虽稍逊,但确实解决问题啊
西侧副主考郑守谦咽了口唾沫,紧盯着倒数第二份天字第一零八号朱卷说道:
“晏阁老,前头四份朱卷已经把筹银,授田,特巡,正名全都写尽了。”
“可是下官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死结未解,就算募来了四百五十万两白银,可白银不能直接咽进肚子里充饥啊!”
“如今大运河漕运沿途淤塞,神京城外一百万流民和九边几十万断粮将士全等着米下锅,这千万石救命的真粮到底从何而来?”
郑守谦这一问。
堂内所有考官全都屏住呼吸,紧盯着主考官晏子衡手中的天字第一零八号朱卷。
晏子衡缓缓揭开天字第一零八号朱卷的封面,只看了一眼,这位历经三朝的内阁次辅便忍不住击案长叹:
“诸位且听听,什么叫真正统揽全局,贯通古今的宰辅手笔!”
晏子衡双手捧卷,声音洪亮地诵读出卷中的核心句:
“太祖定鼎,北塞空虚,何曾向江南加一文之赋?”
“乃立开中之神法,输粟塞下而酬以盐引!”
“臣请皇上圣裁,行新开中海运之大典,破片板不下海之陈腐小禁!”
“凡以海舟运粟入通州大仓以济畿辅,入辽东海口以实九边者,按粟给引,酬以市舶贸易之金牌,授以通天大工之凭证,分以盐茶专买之特权!”
当晏子衡读完天字第一零八号朱卷这几句雷霆万钧的策论时,整座聚奎堂内落针可闻!
西侧副主考郑守谦,工部主事许重远,刑部主事韩立诚,国子监博士林文正四人呆立当场。
过了好半晌,许重远才颤抖着嘴唇说道:
“新开中海运直达通州与辽东!”
“下官全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难怪前些日子大沽口和通州大仓突然源源不断地有巨型海船破浪而入,卸下几十万石江南新米,连九边辽东营口都收到了救命军粮!”
“他用市舶司贸易金牌和盐茶引配额做诱饵,把东南沿海的海商巨舶全收编成了替朝廷运粮的海上舰队,三天到天津卫,五天达辽东!”
“原来这整盘救国大棋的总纲帅印,就在这份天字第一零八号朱卷里!”
说到这里,东侧的房官孙世昌突然回过神来,指着木匣里仅剩的最后那份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大声说道:
“诸位且慢!”
“你们刚才也听见了,洪字号筹银,天字号海运调粮,宙字号工分授田,宇字号四方记账特巡,日字号文王灵台正名!”
“整套京畿新政总共就这五大环,正好对应了刚才那五份奇卷!”
“既然整套治国大计已经被那五份奇卷瓜分得干干净净,半点缝隙都没剩下。”
“那最后这份满身市井气的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到了这五千言大政统筹策里,还能写什么?”
“总不能那五位经天纬地的大才,还带着他一个混迹市井的莽汉一块儿谋划朝政吧?”
“依下官看,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在第三场定然是无话可写,彻底露了底!”
东侧副主考钱谦也精神一振,立马接过话头道:
“孙郎中一语中的!”
“前头那五份卷子文采斐然,气魄宏大,凑在一起正好是一套完整的五环治国方略。”
“而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本就文字粗鄙,世俗气太重。”
“如今五环已满,他在第三场大策里定然只能捡些残羹冷炙,写些不痛不痒的街巷琐事,绝不可能再像前两场那样讨巧了!”
“比之刚才那份倡议实业折资入股的地字第五十五号卷,或是倡议破六部藩篱的玄字第七十一号卷,定然相差甚远!”
听到钱谦和孙世昌的分析,就连西侧的韩立诚,林文正和许重远三人也暗暗替荒字第八十九号卷捏了一把冷汗。
确实如此!
钱,粮,地,法,名,治国的五大命脉已经被前面五份奇卷彻底写透了。
到了这五千言大政统筹策,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还能从哪里冒出惊人之语?
在满堂考官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主考官晏子衡伸手拿起了最后那份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揭开了封面。
晏子衡低头看去,仅仅看了开篇几行,这位内阁次辅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露出了震撼之色!
“晏阁老,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到底写了什么?”
郑守谦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
晏子衡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得意的钱谦和孙世昌,又看了一眼紧张期待的西侧众考官,将朱卷平铺在主案正中,朗声念道:
“臣闻之,治大国者如烹鲜,除天下之垢者需用粗布!”
“夫市井之中,素有悍霸之雄,江湖之内,不乏统御之才,昔虽为蠹,收之即为良犬,往虽为害,范之即成干城!”
“臣请设工赈片区大营长三十六人,收民间各帮之渠魁,赐官府之红标,立三铁律以规其矩,行连坐法以束其心!”
“官府不费一兵一卒,而百万大营夜不闭户,秋毫无犯,化市井之蠹为社稷之盾,变江湖之恶为大工之翼!”
当晏子衡念完这几句力透纸背的策论时,整座聚奎堂内的考官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刑部主事韩立诚双手抓着案几边缘,声音发颤地喊道:
“第六环!”
“这是最后也是最接地气的第六环,治人篇!”
“下官在刑部当差,这一个月来天天都在纳闷一件事!”
“神京城外三十六个工区聚了上百万流民,到了晚上黑灯瞎火,几十万大老爷们挤在泥窝棚里,里头不知道混了多少地痞流氓与亡命刺头!”
“顺天府那些差役根本不敢进营,兵马司若是动粗抽鞭子立时就会激起民变,按理说每天夜里都得发生几十起聚众赌博,杀人械斗的大乱子!”
“可结果呢?”
“整整一个月过去,城外三十六个工区连一桩偷盗生铁,开暗赌打架的案子都没发生过!”
“下官前几天去工区送公文,亲眼看见南城出了名的几个帮派大头目,胳膊上套着官府红袖标,带着三千帮派弟兄在工区日夜巡逻!”
“哪个小偷敢摸去料场偷生铁,哪个地痞敢在窝棚里开暗赌欺负老弱,不用官差出手,戴红袖标的大营长自己就把赌摊砸了,把贼骨头绑了!”
“原来是用三十六名片区大营长,配上三大铁律与连坐重罚,把全京城最难缠的市井恶犬,全变成了给朝廷看家护院的最狠猎犬!”
工部主事许重远也激动得满脸通红:
“难以置信!”
“真是让人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惊喜!”
“首场八股,我们以为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只是个懂点市井人情的粗人。”
“第二场表文,他突然披上台阁金甲,掏出三把直插流民人性的快刀。”
“到了这第三场五千言大政统筹策,当我们都以为前五份奇卷已经把天下大政写尽了时,他居然掏出了镇住百万流民底盘的第六环!”
“若是没有他这以恶治恶,收编江湖渠魁当片区大营长的第六环,前头那四百五十万两现银与几万顷军屯永佃田,根本不可能安稳落地!”
“底下一百万流民在夜里早就已经被地痞恶霸搅得营啸烂尾了!”
西侧考官们激动的赞叹声在大堂内回荡,而东侧的副主考钱谦和房官孙世昌早已面无人色。
过了好半天,钱谦才强自镇定下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咬牙争辩道:
“晏阁老,郑侍郎,就算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出的片区大营长之策在城外泥地里管用,可咱们这里毕竟是礼部会试的聚奎堂!”
“咱们选的是将来要入翰林,进内阁的天子门生!”
“你们看看他这五千言大策里写的都是些什么词句,什么除天下之垢者需用粗布,什么收之即为良犬,什么各帮渠魁赐红标!”
“前头那五份奇卷,哪一篇不是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既有经世之策,又有庙堂大雅?”
“可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呢?”
“通篇都是江湖黑话,市井算计,帮派招安,世俗气重到了极点!”
“论文字功底之醇厚,经学根基之扎实,他比前头那五份奇卷差了不止一筹!”
“甚至比起规规矩矩写实业折资入股的地字第五十五号卷和写破六部藩篱的玄字第七十一号卷,他在文章体统上都显得过于粗鄙莽撞!”
孙世昌也连忙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高声附和道:
“钱侍郎说得对!”
“朝廷抡才大典,岂能只看市井奇谋而不看文章功底?”
“那五份奇卷才学兼备,下官无话可说。”
“可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满身江湖世俗气,文字功底明显逊色。”
“若是让他越过那些文辞典雅的名门才子挤进最前头,天下读书人岂不笑话咱们礼部只认江湖匪气,不认圣贤文章?”
面对钱谦和孙世昌的激烈反对,就连一向公允的西侧副主考郑守谦也露出了犹豫之色,转身对晏子衡拱手道:
“晏阁老,钱侍郎所虑,倒也是科场百年来的成例。”
“前头那五份奇卷,文理俱佳,经权并重,毫无半点瑕疵。”
“唯独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虽然三场答卷一场比一场让人惊喜,这第三场的片区大营长之策更是补上了新政最关键的底层一环。”
“可平心而论,他的文字功底与经学章法,确实比那五份奇卷粗糙了一些,世俗烟火气也最重。”
“至于那份地字第五十五号卷与玄字第七十一至七十四号卷,在文辞规矩上反而更加稳妥圆熟……”
大堂之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考官晏子衡身上,都在等这位内阁次辅做出最后的决断。
这份满身市井气却又场场带来惊天惊喜的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到底能不能压过那些文辞典雅的名门强卷,真正挤进最前头的六人之列?
晏子衡看着案头那份字迹肥厚扎实的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又看了看旁边那五份气象万千的奇卷与地字第五十五号等优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
“你们说的,老夫心里都有数。”
“论经学根基之深厚,文字章法之古雅,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确实比另外五份奇卷稍稍差了一些。”
“字里行间那股子市井江湖的世俗气,也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
“但老夫更清楚,治天下从来不能只靠在书房里绣花!”
“能把一百万鱼龙混杂的流民收拾得夜不闭户,能把全京城的帮派恶徒变成朝廷大工的看家护卫!”
“这份洞穿底层人性的真本事,放眼天下读书人,又有几人能够企及?”
说到这里,晏子衡并没有当场宣布这些试卷的最终名次先后。
他伸手提起朱笔,在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封面上画下一道红圈。
随后他将案头那五份奇卷,连同这份争议的荒字第八十九号卷,以及地字第五十五号,玄字诸卷等备选佳卷一并收拢整齐。
在众人屏息凝视之下,他将这一叠关乎大夏国运的朱卷,亲自锁进了送呈御览的紫檀龙纹铁匣之中!
“内帘三场阅卷,到此全部结束!”
“所有留存优卷,老夫将会同两位副主考连夜拟定最终名次。”
……